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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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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火般的火把照亮漆黑宫巷,晚风卷着深秋的寒意,狠狠扑在萧珩身上。
怀中的女子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如宣纸,毫无半点生气。后背浸透的温热血液,一点点濡湿他华贵的玄色龙袍,刺目猩红,在暗沉衣料上晕开大片狰狞的痕迹。
方才还在倔强抬眼与他对峙,字字铿锵扬言此生绝不认命、伺机再逃。不过瞬息,便气力脱尽,软软晕厥在他怀里。
萧珩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,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,方才滔天的怒火、被背叛的震怒,在这一刻尽数被极致的恐慌碾碎。
他征战数年,平定朝野之乱,见过尸横遍野,见过血流成河,早已练就铁石心肠,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心慌无措。
他不怕朝臣叛乱,不怕后宫动荡,不怕天下非议,唯独怕怀中这个人,彻底离他而去。
“太医!!”
萧珩嗓音嘶哑破碎,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,厉声嘶吼。
等候在不远处的一众太医听闻号令,不敢有半分耽搁,提着药箱狂奔而来,齐刷刷跪伏在地,面色惶恐。今夜宫变般的搜捕惊动整座皇宫,帝王盛怒之下,无人敢有丝毫懈怠。
“立刻诊治!若是她有半点差池,朕诛你们九族!”
冰冷的帝王威压铺天盖地落下,一众太医浑身一颤,连忙俯身,小心翼翼避开萧珩的怀抱,隔着轻纱衣衫探查谢青芜的脉象与伤势。
为首的老太医指尖搭上她纤细的腕脉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微弱的搏动,心头骤然一沉,不敢耽误,快速查验她周身伤势。
“回、回陛下!谢姑娘后背旧伤彻底撕裂,创口崩裂大出血,失血过多气息虚弱!脚踝严重挫伤,筋骨错位,加之心绪郁结、连日隐忍劳神,此刻气血溃散,危在旦夕!”
字字句句,宛如利刃,扎进萧珩心口。
连日隐忍劳神。
原来他眼中安分认命、日渐平和的表象之下,她日日都在紧绷心神,筹谋出逃,夜夜不得安寝,步步如履薄冰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护她安稳,扫清后宫祸患,压制朝臣非议,给她一座安然静谧的药圃。却不知,这座他倾尽所能打造的牢笼,早已将她逼得心力交瘁,遍体鳞伤。
为了逃离他,她不惜扯裂旧伤,翻越高墙,以身赴险,赌上自己的性命。
萧珩垂眸,望着怀中人苍白孱弱的侧脸,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,没有半分往日的鲜活倔强。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冰冷的脸颊,唇瓣干裂苍白,毫无血色。
这就是他护在掌心、执念入骨的人。被他的偏执禁锢,逼到不惜以命相搏,只求一丝自由。
“施救。”
萧珩的声音低沉沙哑,褪去了所有暴怒,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后怕,字字沉重,“用尽所有名贵药材,不惜一切代价,保住她的性命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太医们连忙取出伤药、银针,就地诊治。无人敢提议将人转移宫殿,帝王双臂死死抱着女子,力道紧绷,姿态执拗,分明是半步也不肯松开。
夜风呼啸,吹动他凌乱的鬓发与宽大的衣袍。四周禁军林立,火把通明,整座皇宫依旧处于全面封锁的状态,所有宫门紧闭,宫巷层层把守,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捕,因为她的落网,堪堪终止,却留下满城紧绷的肃杀。
萧珩低头看着怀中女子不断渗出的血迹,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。
恨她的欺骗,恨她的隐忍,恨她宁死也要逃离自己的决绝。
可更恨自己,恨自己步步紧逼,将一个温柔平和、喜药喜静的山野医女,逼到绝境,逼到铤而走险,满身伤痕。
“陛下,需清理创口缝合裂伤,包扎止血,还请陛下暂且松开手臂。”老太医小心翼翼开口,生怕触怒盛怒又心绪大乱的帝王。
萧珩身躯微僵,缓缓松开紧绷的力道,却依旧将她稳稳圈在怀中,不肯让旁人接手半分。他亲自微微托住她的脊背,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,与方才杀伐决断、暴怒狠戾的帝王模样判若两人。
太医快速清理后背的血污,撕裂的伤口狰狞可怖,是旧疤崩裂叠加新的擦伤,看得众人触目惊心。不难想象,深夜翻墙坠落之时,她承受了何等刺骨的剧痛。
可方才对峙之时,她全程强忍剧痛,面色平静,字字坦荡,没有半句示弱求饶。
她连疼,都不愿让他看见;连命悬一线,都不肯向他低头。
缝合伤口的银针穿梭皮肉之间,昏迷中的谢青芜依旧下意识蹙紧眉头,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,细碎的痛楚闷哼卡在喉间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这一丝细微的反应,让萧珩心脏骤然抽痛。
他别开眼眸,不敢再看那狰狞的伤口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杂物场,扫过她方才藏身的废弃木箱,脑海中一遍遍复盘今夜所有破绽。
孤身翻墙、自备藤绳、伪装安睡、熟知巡夜规律……
这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出逃。
是长久谋划,精密布局,日复一日的隐忍筹谋。
最让他耿耿于怀、疑心深重的,是宫外的接应。
她被困清芜苑,步步受限,与世隔绝,不知宫外路况,不知宫门时辰,不知粪车清运规制,更不可能提前预知宫中巡夜调防规律。
可她的出逃计划完整缜密,精准掐算清运时间、巡逻空档,分明是有人在外源源不断传递消息,里应外合。
而纵观整个皇城,唯一有动机、有能力、有机会暗中帮她的人,只有靖王萧屿。
药市相识、隔墙恻隐、御书房死谏、屡次退回王府药材、对她处处特殊相待……所有细碎的线索串联起来,形成一张清晰的网。
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,在暗中勾结他的囚人,助她逃离他的身边。
手足至亲,背地谋逆,釜底抽薪。
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,帝王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,覆上冰封般的寒凉与猜忌。
方才她昏迷之前,字字竭力包揽所有罪责,一口咬定全系自己谋划,与旁人无关。
她拼尽最后气力护着的人,是萧屿。
这个认知,比她出逃背叛更让他痛彻心扉,怒不可遏。
他禁锢她,偏执留她,纵使手段强硬偏执,可满心满眼皆是她。
可她的心里,从来没有他的半分位置。危难之际,舍命相护的,从来都是旁人。
“陛下,伤口已缝合包扎,血势已止。脚踝错位已正骨上药,只是姑娘气血大亏,心神重创,何时苏醒尚未可知,需要静心休养,绝不可再受刺激。”
太医收拾好药箱,躬身回禀,语气带着浓重的谨慎。
“若是她醒不过来……”萧珩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死寂的面容,声音冷得吓人,“你们所有人,一同陪葬。”
一众太医伏地叩首,不敢言语。
萧珩弯腰,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,动作轻柔至极,生怕颠簸牵动她的伤口。昔日杀伐果断的帝王,此刻抱着满身伤痕的女子,步履沉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“撤去封锁,打开宫门,召回所有禁军。”
低沉的旨意缓缓落下,响彻夜色。
紧绷整夜的皇宫,终于缓缓松懈,却依旧弥漫着化不开的阴郁。
“传朕旨意,即日起,清芜苑全面封禁。撤除院内所有宫女内侍,换朕心腹暗卫层层驻守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。院内所有门窗、墙体、巷道,尽数严加看管。”
“不许任何人与她接触,不许任何人传递只言片语,不许院内留存任何草药、绳索、布料边角。但凡可用于出逃、传信之物,尽数清缴销毁。”
放任一次,便是险些永失所爱。从今往后,这座牢笼,会封得密不透风,再无一丝可乘之机。
他抱着她,一步步踏过夜色长巷,朝着清芜苑走去。
怀中人身形轻盈,毫无声息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龙袍上沾染的血迹,一路滴落,在青石板上留下点点猩红,触目惊心。
今夜之后,温柔尽散,猜忌生根。
他与她的纠葛,他与亲弟的隔阂,彻底覆上一层血海深仇般的裂痕,再无回转余地。
天光微亮,破晓晨光穿透层层宫云,洒落在沉寂肃穆的皇宫之上。
喧嚣整夜的皇城终于归于平静,可暗流汹涌,从未停歇。
清芜苑彻底变了模样。
往日清雅静谧、药香满庭的院落,此刻被肃杀冰冷的气息彻底笼罩。院内原有侍女内侍尽数被调离遣散,替换为帝王最忠心、沉默寡言的御前暗卫。
高墙之上增设层层铁网,门窗全部加装铜锁,院内所有草木、杂物尽数清理干净,不留任何可利用之物。药圃被彻底封禁围堵,所有草药、农具、藤蔓全部清缴焚烧,寸草不留。
整座院落,被打造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精致囚笼,无死角监视,无一丝破绽可寻。
内室床榻之上,谢青芜安静平躺,双目紧闭,依旧深陷昏迷。
身上伤口已经妥善包扎,洁白的纱布缠绕脊背与脚踝,衬得她肌肤愈发苍白透明。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,呼吸微弱绵长,整个人死气沉沉,没有半分生机。
萧珩静坐床榻边缘,一夜未眠,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,周身寒气森森,沉默得可怕。
他就这般静静守着她,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面容,从深夜坐到天明。
指尖轻轻悬在她的腕脉之上,时刻感知她微弱的气血搏动,不敢有片刻松懈。
昨夜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翻滚——她隐忍数月的伪装、缜密周全的出逃计划、深夜翻墙的决绝、坠墙受伤的剧痛、对峙时的倔强、昏迷前拼死护人的坦荡。
每一幕,都在反复凌迟他的心神。
他不愿相信萧屿背地谋私,勾结宫中人,可所有线索都指向唯一的真相。
若非萧屿暗中相助,困于深宫、与世隔绝的谢青芜,绝无可能精准知晓宫中粪车清运时辰、杂役场地位置、宫门换班空档,更不可能掐算精准的出逃时机。
那些看似寻常的王府药材、本草退换,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药理论辩。
是他们隐秘互通、传递讯息的唯一渠道。
萧珩眼底寒意层层加深,抬手召来暗处统领暗卫,声音冰冷无温。
“彻查。”
“查近半年来,靖王府所有入宫贡品药材、尚药局往来记录、清芜苑药材退换明细。查所有对接王府药材的宫人、杂役、小吏,逐一审问,层层摸排。”
“查昨夜宫中人手调防记录、粪车清运调度文书,查清为何临时改道延后。查近三月所有出入清芜苑、接触过谢青芜的宫人,一丝一毫的异常,尽数呈报。”
他要证据。
他要亲手撕开这层温情脉脉的伪装,看清自己亲弟,到底在背后,为了这个女子,做了多少僭越谋逆之事。
暗卫统领躬身领命,神色肃穆:“属下遵旨,即刻彻查,绝不放过半点蛛丝马迹。”
“隐秘查探,不得声张。”萧珩眸光沉沉,“不许惊动靖王府,不许流露半分怀疑,暗中取证,尽数回禀。”
他暂时不会动萧屿。
一来无确凿实证,仅凭推测与疑点,不足以治亲王重罪,贸然动手只会引发朝堂动荡,落人口实。
二来,他要亲手查清所有真相,看清这场隐秘纠葛的全部始末,看清自己珍视的手足亲情,到底败给了何等偏执私情。
暗卫退下之后,内室重归死寂。
萧珩垂眸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,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鬓发,动作带着不自知的温柔,语气却满是酸涩偏执。
“你倒是好本事。”
“隐忍蛰伏,瞒天过海,骗得朕团团转。”
“为了逃离朕,你耗尽心思,赌上性命。为了护着萧屿,你不惜独揽罪责,宁死不肯吐露半分实情。”
“谢青芜,朕到底要怎样,才能留住你的心?”
他坐拥万里江山,掌生杀大权,可偏偏留不住一个一心向野的她。
他给她极致的偏爱与庇护,为她对抗太后,忤逆朝臣,背负天下非议,舍弃无数制衡朝堂的筹码。
可在她心里,他永远是掠夺她自由的暴君,而暗中相助的萧屿,才是值得她舍命相护的良善之人。
这份认知,让他妒火焚心,痛不欲生。
晨光渐盛,透过窗棂落在床榻之间,照亮女子毫无血色的面容。
昏迷中的谢青芜似是感知到了周遭的气息,眉头微蹙,唇瓣轻轻翕动,似在呓语,却无半点声响。
萧珩的心瞬间揪紧,俯身凑近,屏息聆听。
良久,只听见她微弱至极的气音,断断续续,反复呢喃两个字:“山野……归山……”
哪怕深陷昏迷,重伤濒死,她心心念念的,依旧是逃离皇宫,重归自由。
没有他,没有深宫,没有这座困住她一生的牢笼。
萧珩身躯僵住,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碎裂成灰。
他缓缓直起身,眼底温情尽数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执拗与偏执。
“归山?”
“朕不许。”
“此生,来世,你都别想。”
“你的山野,你的自由,从你被朕带回皇宫的那一刻起,就尽数作废。”
“你是朕的人,生是,死亦是。就算你恨朕入骨,怨朕一生,也只能生生世世,困在朕身边。”
偏执的字句低沉落下,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霸道,藏着无人能懂的卑微惶恐。
他可以纵容她的倔强,容忍她的怨恨,承受她的疏离,唯独不能容忍她的逃离。
一旦放手,便是永别。
他赌不起,也输不起。
整整一日,暗卫层层摸排的线索不断传回御书房。
近半年靖王府入宫药材退换记录清晰完整,每一次退回的药材都有理有据,贴合谢青芜调理旧伤的需求,看似天衣无缝,毫无破绽。
可越是完美,越是刻意。
暗卫查到关键线索:尚药局一名底层杂役,近三月频繁对接王府药材运送,且在昨夜宫变搜捕之前,莫名请假离宫,行踪诡秘,至今未归。
另有记录显示,本月原定二十三日夜间粪车清运路线、时辰,早已被人提前篡改报备,若非突发河道涨水临时改期,粪车会准时抵达杂物场,她的出逃,极有可能已然成功。
层层人为干预,步步精密布局,绝非一介深宫女子可以做到。
所有证据,都隐隐指向靖王府的暗中操盘。
暗卫再次回禀:“陛下,属下查到,靖王府暗卫近期频繁出没宫城外围山道、关卡,暗中打点沿线值守,布置车马落脚点,疑似提前为出逃之人规划退路。”
字字属实,铁证如山。
萧珩坐在御书房龙椅之上,指尖死死攥紧呈报的密报,纸张被捏得褶皱碎裂。
心底最后一丝对兄弟情分的期许,彻底烟消云散。
萧屿!
他待亲弟宽厚包容,放权信任,百般体恤。可他的亲弟,却在背后觊觎他的执念,私通宫禁,助他的心上人逃离,一次次践踏他的底线,离间他与她之间唯一的牵绊。
手足之情,终究抵不过一念恻隐,一己私念。
“继续查。”萧珩声音冰冷刺骨,眼底覆上滔天寒怒,“查清所有王府参与之人,留存所有证据,尽数隐匿归档。”
他不动声色,隐忍不发,只为等待最合适的时机,清算这场跨越数月的隐秘谋逆。
而清芜苑内,依旧死寂沉沉。
谢青芜依旧深陷昏迷,时而蹙眉痛楚,时而呢喃归山,始终未曾苏醒。
萧珩放下所有朝政,日日守在床前,寸步不离。
这座被彻底封禁的囚笼,成了他唯一驻足之地。
他守着满身伤痕、一心逃离的她,守着一场无人成全、偏执到底的爱恋,在深宫无尽的孤寂与拉扯中,越陷越深,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