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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...

  •   距离约定好的出逃之日,还有二十一天。

      整个皇宫表面依旧风平浪静。清芜苑之内,谢青芜维持着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。日出侍弄药圃,午间小憩,入夜安歇。面对前来探望的萧珩,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疏离,不争不闹,不哭不求。

      萧珩偶尔会踏入院落,站在药圃边和她说几句话。大多时候只是询问身体伤痛是否好转,劝她放下心中郁结,安于宫中的日子。

      每一次,谢青芜都只是淡淡应答,不反驳,也不认同。

      这般姿态,让暗中监视的暗卫进一步放下警惕。送往御书房的密报反复提及,谢姑娘心性日渐平和,再无激烈反抗举动。萧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也随之稍稍松弛。昨夜强吻带来的愧疚还萦绕在他心头,他甚至生出一种虚妄期盼,或许假以岁月,她真的可以慢慢接受留在自己身边。

      可只有谢青芜自己清楚,每一次平静应答背后,心底的逃亡计划正在一点点打磨完善。

      靖王送出的提示只有时间,没有整套方案。完整的宫内脱身细节,要靠她自己结合院内环境、守卫规律,反复推演打磨。王府暗线只能在外围接应,高墙之内,一切只能依靠她自己。

      首先,是巡逻时间的确认。

      这些日子,每到夜里,谢青芜便会凝神细听院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。五人一组的巡夜队伍,脚步铁甲碰撞之声清晰可辨。她默默计数,完整绕院一圈需要一炷香。两组队伍交接班之时,会出现短短七息的视野空档。这是整座院落守卫最薄弱的一瞬,也是她翻越后院侧墙唯一的窗口。

      七息,转瞬即逝,容不得半分差错。若是错过,便只能等下一轮,多等待一轮,暴露的风险便成倍增加。

      为了精准把握住这个时机,每夜她都靠在窗边,静静聆听巡夜脚步,一遍遍确认交接班的时间点,记下每一组侍卫行走的节奏。白日劳作之时,借着捡拾高处药种,悄悄锻炼手臂、腰腹的力量。翻墙攀爬极耗体力,她大病初愈,刑伤旧疤还时常隐隐作痛,身体便是最大的本钱。

      其次,翻过后院侧墙之后的路线。

      翻过清芜苑院墙,并不算逃离险境。墙外是狭长幽深的宫巷,没有灯火,巷道两侧还有流动的宫外巡逻禁军。靖王府安插在杂役处的暗人,已经悄悄通过药材夹层传来简短讯息:翻过侧墙之后,向西走,穿过两道回廊,便是宫中集中堆放废弃花草药渣的杂物场。

      那便是每月清运粪车停留的地点。

      粪车会在三更过后驶入杂物场,收集各宫废料,四更过半,便会驶出皇宫。留给她躲藏进入粪车的时间窗口极为狭窄。若是在路上耽搁,错过粪车,整夜的筹划便直接作废,她只能重新躲回清芜苑,等待下一个月的机会。

      路上最大的危险,是巷道随机巡逻的禁军。没有固定时刻表,随时可能遇到。

      谢青芜把那一小管曼陀罗药粉妥善收好。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动用。一旦用药放倒禁军,便会立刻触发宫中警报,全城戒严。药粉只留给最绝境的关头,只求换取片刻躲闪空隙。

      第三,拖延失踪被发现的时间。

      这是重中之重。只要院内侍女越早发现她不见,萧珩便会越早下旨关闭城门、全城搜捕。多拖延一刻,她和城外接应人马就多一分生机。

      她已经想好,出逃当夜,把枕头、被褥堆叠成人侧卧的轮廓,床帐全部密密垂下。值夜侍女只在门外外间值守,按照往日习惯,只会隔一段时间隔着纱帐向内瞥一眼,确认帐内有人安睡便足够。只要不掀开帐子近身查看,短时间内不会识破假象。

      但还有一处漏洞:每日清晨侍女会入内送热水汤药。所以假象最多只能拖延到第二日卯时。卯时一过,侍女必定会掀帐呼唤。也就是说,她必须在卯时之前,跟着粪车彻底离开京城范围。

      二十一天,她还要不断检查自己备好的逃亡物资。

      夜深人静之时,她会关上门窗,悄悄拆开衣料边角,检查缝在夹层之中的络石藤绳。藤绳分为数段,拼接总长度足够越过一丈二的院墙,余下长度可供垂落地面。检查药膏油纸是否完好,兽骨管内的药粉有没有受潮。改制完成的窄袖短打,反复试穿,确认行动利落,不会勾挂草木砖石。

      所有物资,平日全部伪装在寻常衣物之内,绝不单独拿出来摆放。就算侍女偶然整理床榻衣物,也只会当做普通旧衣,看不出异样。

      同时,她要销毁一切有可能留下的线索。

      纸片、残墨,哪怕是半张碎纸,全部烧掉,灰烬埋入药圃泥土。不留下任何只言片语,绝不给萧珩留下任何可以推断出逃去向的凭据。

      另一边,靖王府内,萧屿也在紧锣密鼓布置城外的整套接应。

     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整个计划,除了他本人,仅仅只有三名追随他多年、绝对可信的死士知晓全部内情。其余府中下人一概蒙在鼓里。

      他购置两辆普通行商的旧马车,没有王府任何标识,车板做了夹层,必要之时可以临时藏身。备好几套寻常乡野百姓的粗布衣衫,干粮、伤药、饮水全部备齐。

      安排死士扮作行商,提前在粪车驶出城门之后的隐秘山道口潜伏等候。一旦谢青芜随粪车出宫,便立刻接上马车,舍弃官道,走偏僻山野小路,一路向着西边深山药庐方向行进。

      沿途两处隐秘落脚点,是山间废弃猎户小屋,平日无人来往,可供短暂休整。同时动用暗线,给沿途几处小关卡的值守小吏暗中打点,只求马车经过之时,不会遭到严苛盘查。

      可就算打点完毕,依旧不能完全依赖。大的城关关卡,手握重兵,不受私下恩惠,只能尽量绕开。

      萧屿反复推演最坏情况。

      情况一:宫内行动败露,谢青芜无法按时登上粪车。王府暗人便会给她传递信号,让她退回清芜苑,销毁所有痕迹,当做一切从未发生,等待下一个月的清运窗口。

      情况二:粪车在城门处遭到严苛搜查,来不及藏身。便就近躲进宫外暗人事先寻好的民居,蛰伏躲藏,等待风声稍缓再另寻出路。

      情况三:出逃之后,帝王震怒,下发海捕文书,天下搜捕。便要舍弃马车,全部改为步行山野,昼伏夜出。

      每一种坏的可能性,萧屿都提前想好应对之策。

      但他心中清楚,人力终究有限。皇宫之内变数无穷,谁也无法预料当晚会不会临时增加守卫,会不会粪车时辰临时更改,会不会巡夜路线突然调换。

      这一场谋划,依旧是拿性命博弈。

      这一日,又一批药材送入清芜苑,夹层之中送来靖王最后的简短警示:“当夜若闻警钟,即刻放弃计划。保全自身为重。”

      谢青芜读完,焚毁桑皮纸。

      警钟。那是皇宫出事的信号。一旦当夜宫中敲响警钟,代表宫内暴露,计划全盘作废,她就要销毁所有逃亡器物,装作安然入睡,绝不能暴露半分心思。

      日子一天天流逝,距离廿三夜越来越近。

      秋意更浓,清芜苑药圃的枯叶落了一层又一层。萧珩依旧时常前来,有时会和她说起,往后打算在院内开辟更大药圃,搜罗天下奇药,许诺给她安稳富足的生活。

      每一次,谢青芜都安静听着,心底却十分清醒。

      再繁茂的药圃,再华贵的衣食,终究是囚笼里面的施舍。她想要的,从来不是帝王赐予的安稳,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青山与自由。

      窗外,巡夜侍卫的脚步夜夜往复。

      御书房密报依旧源源不断,帝王被平静的表象蒙蔽,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。

      墙内女子,墙外亲王,隔着层层宫阙,已经共同布下一张细密的逃亡之网。只待那一夜三更夜色降临,赌一次生死归途。

      距离约定出逃的廿三之夜,只剩最后七日。

      整座皇宫看上去依旧一派太平。朝局平稳,后宫沉寂,清芜苑还是那副隔绝喧嚣的模样。

      可平静水面之下,两股暗流同时在涌动。

      清芜苑之中,谢青芜进入最后的临期准备。

      她不再改动任何逃亡物资,避免频繁拆缝衣物留下破绽。只是每夜依旧凝神分辨巡夜侍卫脚步声,确认交接班那七息空档没有因为宫中调度发生变化。她刻意减少睡眠,练习在高度紧张之下保持清醒,模拟深夜行动的状态。背上旧刑伤时不时会隐隐作痛,她便悄悄服用自己调配的温和止疼外敷药膏,不让病痛在关键时刻拖累行动。

      她刻意消耗一部分院内药圃的种子,把一部分枯萎药苗清理出来堆放在角落。如此一来,廿三当晚,院内的废弃草木废料增多,日后就算事后复盘,也不会有人怀疑她刻意配合清运日子。

      日常行事更加谨慎。不与任何宫女内侍深谈,不流露半分对宫外的向往。萧珩前来探望的次数,近期反倒多了几分。

      经过这些时日的安分,萧珩心中的戒备已经放下大半。昨夜强吻带来的愧疚,让他总想多靠近一些,试图用时间慢慢消融二人之间厚厚的坚冰。

      这一日午后,秋阳温和,萧珩踏入清芜苑。

      谢青芜正坐在药圃石凳上,分拣晒干的草药。一身素色衣裙,木簪束发,侧脸在日光之下,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单薄苍白。

      “近日看你气色好了些许。”萧珩走到石桌旁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她的脊背,“背上旧伤,还会时常作痛吗?”

      “偶有隐痛,不妨事。”谢青芜垂眸,语气平淡,不冷不热。

      “朕已经吩咐尚药局,往后但凡有调理筋骨旧伤的药材,优先送入这里。”萧珩看着她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,“青芜,日子总要向前过。留在宫中,朕可以给你安稳,药圃可以继续打理,没有人再来随意加害于你。放下过去的执念,不好吗。”

      他依旧在劝她认命。在他的认知之中,他已经对抗太后,压制朝臣,扫清后宫加害她的人,给予最大限度的庇护。只要她放下对深山的执念,便可以拥有安稳的余生。

      谢青芜指尖捏着一株干枯药草,心底掠过一丝悲凉。

      他永远不懂,安稳若是建立在剥夺自由之上,便毫无意义。

      可她不能表露分毫,只是轻轻颔首:“陛下厚爱,我记下了。”

      不拒绝,不认同,模糊应答。

      萧珩见她没有激烈抵触,心中竟生出几分欣慰。他当真以为,长久的岁月终于慢慢磨平了她心中的棱角。又和她说了几句院内花木的琐事,便转身离去。

      看着帝王走远的背影,谢青芜缓缓收回目光。

      还有七日。

      每多熬过一日,便距离自由更近一步,距离败露的风险也更近一分。

      与此同时,靖王府内,萧屿也在做最终确认。

      他派遣最心腹的暗人,再度核实宫内杂役处消息:廿三夜粪车入宫时间、收集废料地点、出宫时辰、城门换班空档,全部再核对一遍。确认王府安插在杂役处的内线当夜当值,可以暗中帮忙遮掩片刻。

      城外潜伏的两辆旧行商马车,已经提前停放在预定山道口隐秘树林。三名死士扮作车夫商贩,日日守在附近,不轻易露面,不与旁人产生多余接触。干粮、伤药、替换衣衫全部装车检查完毕。

      沿途两处山间猎户废弃小屋,已经提前打扫妥当,备好饮水柴火,作为中途临时落脚点。沿途小关卡打点的金银信物,分发到执行任务的暗人手中。

      萧屿反复告诫三名死士:“当夜一切看宫内信号。若是宫中传来警钟鸣响,代表计划败露,立刻撤离,不可再等候。切不可贸然入城营救,一旦暴露,所有人万劫不复。”

      死士躬身领命。

      可依旧有不可控的变数悬在头顶。

      皇宫之内,时常会有临时变动。帝王突发旨意,宫中祭祀、宵禁加强、粪车任务临时取消或者更改时辰,任何一件小事,都会让整套计划彻底崩塌。

      萧屿依旧不敢留下任何书面计划,所有部署全部口头交代。所有参与之人,绝不互通书信,避免留下半分证据。

      可就在距离出逃还有五日的时候,一桩小小的意外悄然而至。

      宫中尚药局人事临时调动。原先对接靖王府药材输送的一名小吏,被调往别处当差。这名小吏知晓一部分药材样本往来流程,虽然并不清楚药材夹层传信的秘密,可人事变动,代表往后借药材传递消息的通路,随时有可能中断。

      萧屿收到内线禀报之后,心头一紧。

      好在后续已经不需要再传递新的指令。所有计划要点已经全部送到谢青芜手中,只剩下等待廿三之夜到来。只是这条传讯通道就此变得不再可靠,若是当夜宫内出现突发变故,想要再给谢青芜传递临时警示,便会变得极为困难。

      萧屿只能寄希望于约定好的警钟信号。只要皇宫警钟敲响,便是放弃行动的最高指令。除此之外,再无别的快捷方式向内传递消息。

      清芜苑这边,谢青芜也从侍女闲谈之间,隐约听闻尚药局人员调动的消息。她心中明白,往后依靠药材夹层互通消息的路子,已经近乎断绝。

      自此之后,一切便只能依靠事先约定好的规则,依靠她自己的判断。

      越是临近行动之日,谢青芜越是加倍收敛自己的气息。吃饭、睡觉、劳作,作息分毫不改。哪怕夜里因为心中思虑辗转难眠,白日也绝不露出倦怠焦灼。

      暗卫每日递交御书房的密报,依旧写着:谢姑娘安分如常,终日打理药草,未见异状。

      萧珩翻看密报,心中戒备越来越淡。他万万料不到,那一副认命的表象之下,一场谋划周密的逃亡,已经万事俱备,只待那一夜的夜色。

      时间一日一日流逝,五日,四日,三日……

      转眼,便来到出逃前最后一日。

      明日夜里,便是廿三。

      这一日白日,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。谢青芜照常侍弄药圃,分拣草药,吃下行送过来的饭食,言语不多,神色平静。

      入夜,月色朦胧,薄云掩月,正是适合隐匿行动的天色。

      窗外巡夜侍卫脚步一遍遍绕着院墙来回。

      谢青芜坐在烛火之下,最后一次悄悄检查一遍所有藏在衣料夹层之内的器物:藤绳完整,药膏油纸完好,兽骨药粉没有受潮,改制短打无破损。

      全部完好。

      她把所有逃亡要用的衣物穿在里面,外面套上平日那件素色长裙。外层看上去,和往日的装束别无二致。一旦寻到机会,便可迅速褪去外裙,换上里面便于奔逃的短打。

      铜盆之内,她烧掉了几张无用的旧桑皮,所有有可能留下痕迹的零碎,全部化为灰烬,埋入药圃泥土。

      帐幔提前理好,心中预演一遍制造假人假象的流程:枕头被褥堆叠侧卧轮廓,垂落帐幔。

      又在心底重新完整推演一遍全套流程:等待巡夜交接七息空档,翻越后院侧墙,向西穿过回廊抵达杂物场,潜伏等待粪车到来,藏身废料之中,随粪车出宫,与靖王派来的死士在山道口汇合,舍弃官道,奔向西边深山。

      每一步,每一处风险,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也反复记牢最坏的约定:今夜只要宫内警钟响起,无论已经走到哪一步,立刻放弃全部计划,原路退回清芜苑,销毁所有逃亡器物,装作安睡,当做一切从未发生。

      推演完毕,她吹熄屋内烛火。

      屋内陷入沉沉黑暗。

      窗外,高高的宫墙矗立,把漫天星辰切割成狭小的一块。院外铁甲巡夜之声不绝于耳。

      墙内,她屏息静坐床榻之上,闭目养神,积蓄仅有的体力,静静等待三更深夜的到来。

      靖王府那边,萧屿同样彻夜未眠。一身常服,独坐书房。府外山道口,两辆旧马车已经就位,死士潜伏在黑暗树林之中,静静等候来自皇宫方向的讯号。

      千里宫阙,内外两处,无数人心神紧绷。

      明日三更,便是破笼一搏之时。成,则归山野;败,则万劫不复。

      风雨欲来,夜幕沉沉笼罩整座帝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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