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0、第 20 章 夜色如墨, ...

  •   夜色如墨,沉沉覆压在清芜苑的飞檐之上。院外巡夜侍卫的铁甲碰撞之声,隔着重墙断断续续飘进来,冷硬而刻板。

      昨夜石桌旁那一幕,如同烙印,死死刻在谢青芜的骨血里。

      萧珩被妒火冲昏理智,不顾她的抗拒强行吻上来的触感,还残留在唇瓣之上。那里面没有半分温情,只有帝王偏执的占有,是掠夺,是威压,是那句反复悬在她头顶的“朕要定你了”。事后萧珩虽有片刻悔意,低声说了一句自己失了分寸,可自始至终,他没有松口半分放她离去的念头。

      他可以认错一时的粗暴,却绝不认错将她囚于深宫这件事本身。

      那一晚之后,谢青芜彻底死了哀求的心。

      过往无数个日夜,她好言诉说,含泪叩求,把对青山药庐的思念一遍一遍摊开在萧珩面前。她讲山野清风,讲药圃溪涧,讲自己本就不属于朱红宫墙之内。换来的,是一次次的搁置、劝慰,是太后的刑板,是惠嫔的寒药,昨夜更是添上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冒犯。

      她终于清清楚楚看透现实。

      萧珩不是不懂她的苦楚,可在他心中,自己的执念永远排在她的自由前面。他看得见她的眼泪,看得见她满身伤痕,却依旧不肯放手。哀求,争辩,诉说委屈,全部都是徒劳。指望帝王大发慈悲放自己归山,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。

      想要离开这座牢笼,求人不如求己。

      只是皇宫固若金汤,高墙叠叠,禁军密布,宫门入夜便落锁,城内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巡城兵卒。仅凭她一介弱女子,就算侥幸翻出清芜苑的院墙,外面还有数道宫阙阻隔。就算踏出京城城门,方圆百里关卡林立,一旦她失踪,萧珩必会震怒,下发海捕文书,天下搜捕,孤身一人,根本逃不远,更不可能安然回到数百里外的深山。

      单凭一己之力,九死一生。

      可偌大皇宫,放眼望去,唯一对她抱有恻隐,同时又有能力调动车马人手的,便只有靖王萧屿。

      药市偶遇,二人只论本草,不问身世;家宴之时他隔墙遥望,心生不忍;御书房之内,他不惜触怒龙颜,当面劝谏萧珩放她归去。萧屿是皇帝的亲弟,手握王府属官,可借祭祀、采买、巡查城郊等名目调度车马出城,拥有寻常人望尘莫及的便利。

      但风险同样骇人。

      帝王本就因为药市相逢、家宴窥探一事,对靖王心存芥蒂。二人若是私下往来传递消息,一旦泄露,便是天大祸事。不止谢青芜会迎来更残酷的禁锢,靖王也要背负私通宫禁、谋私犯上的罪名,兄弟之间彻底反目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    清芜苑如今守卫较之往日严密数倍。院墙四角潜伏暗卫,墙头增设持弩岗哨,院内宫女内侍出入都要登记盘查。她的一举一动,开窗、散步、和下人闲谈,都落在暗处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。想要向外传递只言片语难于登天,更不要说接收来自靖王府的消息。

      白日,谢青芜依旧维持着一副麻木认命的模样。

      天光大亮,她便搬一把石凳坐在院中药圃,低头分拣晾晒草药。神色淡漠,言语寥寥,不悲不喜。偶尔萧珩过来探望,她只是垂首安静行礼,既不主动搭话,也不激烈抗拒,没有眼泪,没有乞求。

      这般模样,让监视她的暗卫渐渐放松表层警惕。回报递往御书房,都说谢姑娘经过连番磋磨,心性已经慢慢平复,再无往日激烈的反抗之意。

      萧珩拿到密报,心中五味杂陈。昨夜冲动之后,他心中愧疚难安,却依旧固守执念。他以为漫长的时光终会磨平她心中对山野的执念,却不知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,逃离的念头正在疯狂滋长。

      谢青芜不敢轻易冒进。她知道,现在的主动权并不在自己手上。她被困在院墙之内,隔绝外界,根本没有办法主动联络靖王。只能把所有念头压在心底,一边默默为逃亡做身体与物资的准备,一边静静等待那万中无一的契机。

      高墙之内不能私藏锋利兵刃,一旦搜出便是死罪。她便发挥医者所长,从日常接触的草药工具入手。

      白日光明正大在药圃采收络石藤,这种藤蔓纤维强韧耐磨,本就是入药的药材,晾晒在院内,所有人都只当做炮制入药。每等到夜深,侍女退到外间值夜,内室只剩她一人,她便关上窗扇,在桌案铺上厚厚的旧麻布,消弭摩擦响动,一点点剥离藤蔓内部强韧纤维,搓成细绳。

      藤绳不能捆束成卷,太过惹眼。她拆开自己几件旧粗布里衣,将搓好的绳索分段,密密缝进衣料夹层,针脚复刻衣物原本走线,不拆开布料细查,绝难发现内中藏物。

      翻墙难免磕碰,背上刑伤旧疤尚未完全复原,一旦撕裂便会直接断送逃亡的可能。她悄悄炼制止血消肿的外敷药膏,用油纸层层包裹,同样藏入衣摆夹层。又选取少量曼陀罗干花碾为细粉,装入旧时药庐带来的空心兽骨管,混在一大堆装药粉的骨管之中,外观毫无异样。不求伤人,只求危急时刻可以制造短暂昏沉,争取脱身空隙。

      逃亡赶路需要窄袖束腰的短打,宽大连衣裙衫根本不适合山野奔逃。每夜烛火摇曳,她借着微弱光亮,裁剪旧衣改制。剪下的碎布料绝不丢弃在屋内垃圾桶,避免被侍女察觉异样,全部混进药圃枯枝败叶,埋入土中当做沤肥,不留下半分物证。

      她反复观察院内巡夜规律,五人一组的侍卫绕院巡逻,两组交接之间,会有短短数息视野空档,那是唯一翻越院墙的时机。翻过清芜苑还远远不够,外面层层宫墙,道道门禁,依旧是天堑。

      她一遍遍在心中推演路线,却每一次都卡在最后的环节——出宫之后,谁来接应,车马从何而来,如何躲开铺天盖地的搜捕。

      这些,都不是她一个人可以解决。

      漫漫长夜,孤灯摇曳。窗外巡夜脚步由远及近,又缓缓走远。谢青芜抚过衣料之下暗藏的藤绳,心底清楚,自己准备好了逃跑需要的一切,可唯独缺一个外部的援手。

      她不知道靖王是否还愿意为自己涉险,更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的心意送出去。只能将期盼深深埋藏,表面继续扮演那个被磨平棱角的囚人。

      萧珩时常会来清芜苑外廊伫立,大多时候不会进门。昨夜的事横亘二人之间,他心中有愧,又怕再度刺激到她,只隔着窗纸遥遥望一眼屋内灯火,便默然离去。看见院内药圃之中安静劳作的谢青芜,他心底竟生出一丝虚妄的期许,或许假以时日,她真的可以接受留在自己身边的命运。

      深宫的风雨,依旧暗流涌动。惠嫔已经幽死冷宫,太后依旧对她心存芥蒂,朝臣私下非议从未断绝。只是这些风波,都被帝王用强权强行压下。

      谢青芜每日看着四方框定的那一小片天空,心底的逃离念头从未熄灭。求而不得,哀求无用,若是靖王真的愿意伸出援手,她愿意赌上性命,搏一次重归青山的机会。

      只是眼下,那道连接靖王府的通路,依旧是完全封闭的死局。她被困笼中,只能等待命运的垂怜。

      时序缓缓向深秋推移,清芜苑的药圃草木渐渐染上枯黄。

      谢青芜依旧维持着那份安静淡漠的模样,白日侍弄草药,入夜默默打磨逃亡物资。缝在衣料夹层的藤绳、药膏、药粉,已经全部备妥,改制完成的短打叠在换洗衣物最底层。一切有形的准备都已经完成,唯独缺少来自宫外的回音。

      她万万没有想到,那封来自靖王的密信,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悄然送入这座守卫森严的院落。

      尚药局每隔三日便会派遣宫人,押送药材进入清芜苑。宫中规制,送来的药材会连同用来包裹药草的干荷叶、桑皮纸一并送入。这是最寻常不过的物料,侍女们习以为常,接收之后便随手拆解,用来包裹分拣出来的草药,几乎不会仔细端详。

      靖王萧屿自那日读懂草药暗语落空之后,心中始终记挂谢青芜的处境。御书房那一番劝谏失败,帝王严厉警告,明令禁止他再靠近清芜苑,不许再为谢青芜进言。公开的路子已经彻底堵死。

      可一想到那个女子被困高墙,身受过刑,日日活在监视煎熬之中,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理。他清楚贸然行事的代价,一旦事情败露,于自己是欺君犯上,于谢青芜是万劫不复。几番斟酌,他决定冒险传递一封密信,只问她本心:愿不愿意赌上性命,谋划逃离深宫。

      若是她已经认命,他便就此收手,不再搅动风波;若是她依旧向往自由,他便动用王府全部暗线,为她布置出逃的全部后手。

      为了避开层层耳目,萧屿没有使用普通宣纸。宣纸太过惹眼,一旦被搜出便是铁证。他选用极薄的桑皮纸,药水染过,纸张颜色接近包裹药材的干桑皮,把字迹写得极小,折叠成指甲大小,夹在一叠尚药局送来包裹药材的桑皮纸夹层之中。

      这批药材是靖王府采买,走尚药局流程送入清芜苑。整条链路合乎宫中制度,不会引起大范围怀疑。就算桑皮纸被人看见,旁人只会当做寻常物料,不会想到内中藏有密字。

      送信的王府属官全程不露面容,混杂在一众杂役之间,完成交接,不与院内任何人产生言语接触,做完便立刻抽身远离,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。

      这一日午后,天色阴沉,秋风卷着落木。

      尚药局的内侍捧着药匣与一叠厚厚的桑皮纸,踏入清芜苑。侍女如常上前接收物料,随手把那一叠桑皮纸放在药圃边的石桌上,准备稍后用来分包草药。内侍交割完毕,没有多做停留,躬身告退离开院落。

      暗处的暗卫目光紧紧盯着这名内侍,确认他没有和谢青芜有任何对话、肢体接触,便收回视线,只当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药材输送。

      此时谢青芜正蹲在圃地,分拣晒干的药材。侍女临时被别的琐事叫走,石桌上只剩下药匣与那叠桑皮纸。

      谢青芜起身,伸手拿起桑皮纸,打算取几张用来包药。指尖翻动纸张夹层,忽然触到一处厚薄异样。她心中猛地一跳,面上神色不动,依旧垂着眼,仿佛只是随意翻看包装物料。

      趁着四下无人,指尖飞快将那一小片薄桑皮抽了出来,迅速攥入掌心。桑皮纸极薄,隔着手掌几乎看不出异样。

      心脏在胸腔之中砰砰狂跳。

      她知道,这极有可能是来自外面的讯息。可同样也有可能是陷阱,是萧珩试探自己的圈套。无数念头一瞬之间在脑海盘旋。

      她强压下汹涌的心绪,神色如常,继续拿桑皮纸分包手里的草药,直到侍女折返回来,她也没有露出半分破绽。

      一直等到夜色降临,侍女退到外间值守,屋门紧闭,烛火摇曳,内室只剩下她一人。

      谢青芜才从衣襟内侧,取出那一片小小的桑皮纸。

      烛火凑近,纸上是写得细密的小字,字迹刻意做过伪装,却依旧可以辨认出是靖王萧屿的手笔。

      纸上寥寥数行,字字沉重。

      “姑娘:自御书房一谏之后,帝王戒备日深,公开相助已是绝路。我知你困于宫闱,受尽磋磨。今冒死传书,只问你本心。若你已然认命,此信阅后焚毁,我便再不提及此事。若你依旧心念山野,渴望逃离樊笼,我可调度王府暗线,安排宫内脱身时机、城外车马接应、沿途关卡打点。此事九死一生,一旦败露,你我二人皆难逃大祸。望你审慎思量,若愿冒险,寻可靠之法回我一字‘可’;若不愿,便将此信烧尽,你我便当从未有过此番通信。靖王萧屿。”

      短短百字,落在纸上,千钧重量。

      谢青芜捏着薄薄的桑皮,指尖微微发颤。

      靖王真的传来消息了。

      他没有自作主张强行筹划,而是先问她的心意,把选择权交还到她自己手上。他坦诚点明其中凶险,不画虚妄大饼,直白告知失败的毁灭性后果。

      逃亡。

      这两个字在心底盘旋。

      脑海闪过深山药庐的溪水、漫山的草木,再转回眼前这座华丽囚笼:惠嫔的寒药,太后的刑板,昨夜石桌旁的屈辱,永无止境的监视,萧珩那句刻入骨髓的“朕要定你了”。

      留在这里,就算往后再无□□伤害,她这一生也将永远属于皇宫,属于萧珩。再也回不到那个无拘无束的谢青芜。

      可答应靖王,便是一场豪赌。赌王府暗线足够缜密,赌计划不会泄露,赌千千万万不可预知的意外。一旦败露,等待她的会是更深的囚禁,生不如死。连靖王也要被拖入泥潭,手足相残,朝堂动荡。

      她静坐烛下,反反复复将密信读了数遍。

      没有半分犹豫,她心中已经给出答案。

      她要走。

      就算前路万丈深渊,也好过做笼中之鸟,困死朱红高墙之内。

      接下来的难题,便是回信。

      要回复一个“可”字,传递回靖王府,又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把柄。若是桑皮纸回信被截获,便是铁证如山。

      不能写纸条,不能托付宫人,每一步都要万分谨慎。

      她思索许久,想到了本草。

      依旧依托尚药局药材退回的旧例。下一次王府进贡药材样本送入清芜苑,她可以当众挑选一味“独活”。只此一味药材,当众以药性不合为由退回靖王府。

      独活,药名即是心意——愿求独活山野,愿冒此险。

      一味草药,便是她的回信。无墨无纸,就算被旁人看见,也只会当做寻常药材退回。只有懂医理的靖王,才能读懂其中的应允。

      想定对策,谢青芜拿起烛火,将那封密信凑到火苗边。

      细小的火焰舔舐桑皮,纸张蜷曲,化为黑色灰烬,落在铜盆之内,被她用手指细细碾成粉末,不留一丝一毫字迹痕迹。

      世间再无这封密函,可“愿意冒险逃亡”的决断,已经牢牢刻在她心底。

      窗外,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缓缓走过院墙。屋内烛火明明灭灭。

      逃亡的棋局,正式落子。只等待下一批靖王府药材样本送入,她便以一味独活,向靖王传递自己破釜沉舟的答复。

      三日后,靖王府秋季第二批进贡药材经由尚药局送入宫中。按照规制,部分样本依旧会分发至各宫苑,供宫中医者检视药性。

      消息传到清芜苑的时候,谢青芜正在药圃修剪枯萎的药苗。听见侍女禀报,她手中的药剪微微一顿,转瞬便恢复如常,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
      这便是她约定好传递答复的时机。

      暗处潜伏的暗卫一如既往牢牢注视院内一举一动。墙头岗哨持弩而立,回廊下侍卫往来巡行,整座院落密不透风。

      半个时辰之后,尚药局两名小吏捧着黑漆木匣踏入院内。匣中盛放着靖王府搜罗而来的各色山野药材,药香清苦四散。

      “谢姑娘,靖王府进贡药材样本送到。”

      侍女引二人来到药圃边。谢青芜放下药剪,缓步上前。

      所有动作,全部要当着侍女、尚药局小吏、暗处暗卫的面公开完成,不能有半分私下小动作。唯有一切行为合乎情理,才不会引人起疑。

      她俯身打开木匣,指尖一一拂过匣内根茎花叶,口中从容品评各样药材的炮制优劣,语气平淡,一如往日检视贡品的模样。

      目光掠过匣中角落,找到了那株品相完好的独活。

      独活,顾名思义,独向山野,不求依附。这便是她给靖王萧屿的答复。

      谢青芜伸手,将这一株独活单独拣出,放置在木匣侧边,其余药材一一翻看完毕之后,才抬眸看向尚药局小吏。

      “其余几味尚可,唯独这一味独活,炮制失度,火力过重,挥发大半药性,于我身上旧伤毫无助益。按照宫中旧例,不合用的贡品样本,劳烦将此味药材退回靖王府。”

      理由堂堂正正,无可指摘。她本就身有刑责留下的陈年旧痹,独活本是治痹痛之药,炮制失效退回原府,完全符合尚药局的处置规矩。

      在场侍女与小吏没有生出半点怀疑。暗处的暗卫看在眼里,只当是寻常药材退换,如实记下这一幕,准备写进送往御书房的密报之中。

      “谨遵姑娘吩咐。”尚药局小吏躬身应答,把那株独活单独收好,登记在册。登记簿上只会简简单单写一行:清芜苑退回靖王府药材,独活炮制失效。没有半分多余注解。

      全程没有纸条,没有密语,没有私相授受。外人眼中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药材退换。可只有谢青芜与等待回信的靖王明白,这一株被退回的草药,代表着一句赌上性命的应允:我愿意,共谋逃离。

      “有劳二位。”谢青芜微微颔首,转身重新回到药圃,继续修剪药苗,神色淡漠如常。

      两名尚药局小吏捧着木匣,躬身告退,离开清芜苑,返回尚药局登记归档,之后交由王府对接属官带回靖王府。

      目送他们走远,谢青芜心底悬起一块巨石。

      回信已经送出去。接下来,便是等待靖王接收到这株独活,读懂她的答复,之后由王府暗线开始布置整套出逃计划。

      可风险依旧如影随形。

      萧珩对靖王府送来的本就心存戒备。上次退回药材一事,他便曾经索要过样本查看。这一次独活退回,难保不会再一次引起帝王的注意。

      果不其然。

      御书房内,密探把今日清芜苑退回靖王府独活一事如实禀报。

      萧珩听完密报,指尖轻轻叩击御案。

      “又退回靖王府的药材?取一份样本送过来。”

      他依旧没有直接拦截退回流程,那样动静太大,极易打草惊蛇。只是索要一份复制样本,想要看一看,又是何种药材被退回。

      内侍领命,悄悄去往尚药局,复刻那一株独活,密封送入御书房。

      黑漆小盒摆到萧珩面前。他打开,看见盒中一株晒干的独活。他粗通药理,知晓独活主治风湿痹痛,用于筋骨旧伤。

      “原来是独活。”萧珩低声自语,“想来是炮制不好,治不得她背上刑伤旧痛。”

      他完全没有往密信、逃亡、私下约定的方向去想。帝王不会想到,简简单单一味药名,便是二人赌命的约定。看完之后,便挥手令内侍把盒子撤下,不再深究此事。

      危机悄无声息擦肩而过。

      另一边,靖王府。

      属官将尚药局退回的药材送入萧屿书房。萧屿遣退所有下人,偌大房间只剩他一人。打开木匣,看见匣中静静躺着的那株独活。

      独活。

      萧屿目光沉沉,心中已然读懂。

      她答应了。

      那个被困深宫受尽折辱的女子,愿意接受这场九死一生的冒险,赌上性命,换取重归山野的机会。

      这一刻,萧屿肩上压上千钧重担。一旦计划败露,不只是谢青芜性命不保,他这个当朝靖王,也将背负谋逆私通宫禁的重罪,兄弟彻底反目,朝堂掀起轩然大波。

      可他不能退缩。既然是自己主动写信询问,得到了对方破釜沉舟的应允,他便要竭尽所能,把计划安排到万无一失。

      萧屿立于书案之前,开始在心中排布整套出逃的全部环节。

      整件事分为两大块:宫内脱身,城外接应。

      宫内,谢青芜身处守卫重重的清芜苑。院墙高丈二有余,墙头弩手,四角暗卫,昼夜轮值。硬闯绝无可能,只能利用院内巡逻交接的短暂空档,依靠谢青芜自己备好的藤绳翻出后院侧墙。翻出清芜苑,仅仅只是第一步。外面还有重重宫墙,巷道遍布禁军,绝不能白日行动,必须选在深夜。

      皇宫每月下旬,会集中清运各宫苑废弃药渣、腐坏花草杂物,粪车入内收集废料,天亮之前驶出宫门。粪车气味污浊,禁军查验大多敷衍,不愿凑近细查,这是少数可以悄无声息离开宫城的通道。

      这是唯一可行的出宫载体。

      但粪车进出时辰固定,每月仅此一次,错过便要再等一月。萧屿命王府安插在宫内杂役处的暗线,仔细确认下一次清运的准确日子、时辰、行车路线、城门值守换班的空档。

      出宫之后便是城外接应。

      他不能动用王府正规车马,王府车马标识太过惹眼,一出城便会被各处关卡注意。他要准备寻常民间行商的旧马车,改换普通百姓服饰,安排绝对可靠的王府死士扮作车夫随从,提前潜伏在出宫之后的隐秘地点等候。

      逃出京城之后,去往谢青芜的深山药庐路途遥远,沿途关卡林立。萧屿要动用自己多年布下的外围暗线,打点沿途小关卡,备好干粮药品,预设两处中途歇脚的隐秘落脚点,规避官道,专走偏僻山野小路。

      同时还要想好后手。一旦出逃当晚出现意外,宫内计划无法执行,要有备选的隐匿地点,让谢青芜可以临时藏身,等待下一次机会。

      整套计划链条极长,任何一环出错,全盘皆输。

      萧屿拿起笔,却不敢写下完整计划。白纸黑字就是催命的罪证。他只在脑海一遍遍推演,将每一个风险点标记出来,安排府中最心腹的暗人分头落实。

      不能再继续用桑皮纸传信。来往物料传递次数过多,极易引起尚药局与帝王密探的怀疑。他再一次利用药材包裹夹层,送出极简短的提示,只有寥寥几字,写在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,依旧混进药材包装送入清芜苑。

      纸上只写时间与关键提醒:“下月廿三,夜,粪车出,备好器物,勿留片纸。”

      没有多余的叙述,没有完整计划,只告知行动日期,提醒她销毁所有书写痕迹。

      这份简短提示,再次顺着尚药局药材渠道,悄无声息送入清芜苑。

      夜深人静,谢青芜拿到那片桑皮纸,读完上面寥寥提示,便立刻放在烛火上烧作灰烬,粉末埋进药圃泥土。

      行动之日定在下月廿三,距离今日,还有二十一天。

      二十一天,看似漫长,却转瞬即逝。

      她手中早已备妥藤绳、药膏、安神药粉、改制短打。可依旧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打磨。

      她要继续维持安分认命的假象,麻痹所有监视之人。夜里练习攀爬发力,反复记忆院内侍卫巡逻交替的空档。推演翻出院墙之后,通往杂物堆放处的巷道路线。想好如何制造假象,拖延院内侍女发现她失踪的时间。

      她打算用被褥枕头堆起侧卧人形,帐幔垂落,隔着纱帐远远看去如同人安睡。只要不掀开帐子近身查看,值夜侍女便不会第一时间察觉人已经消失,争取一夜的逃亡时间。

      御书房之中,萧珩看着源源不断送来的密报,依旧以为谢青芜只是安分守己,日日侍弄药草,一心调养身上旧伤。他完全不知道,自己的亲弟与自己囚在深宫的女子,已经通过两回药材传讯,定下了一场赌上性命的出逃。

      高墙之内,清芜苑药圃秋草枯黄。谢青芜指尖抚过衣下暗藏的藤绳,心底一片沉静。

      二十一天之后,便是生死抉择。成,则归青山;败,则万劫不复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