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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...

  •   家宴过后数日,宫中气氛暗流涌动。

      清芜苑外围守卫骤然加倍,往来暗卫络绎不绝,墙下每一处转角都有人轮班值守,不要说外人靠近,就连院内的草木响动,都逃不过监视。谢青芜彻底沦为笼中之鸟,每日不过侍弄药圃,静坐窗前,不言不语,日渐消瘦。

      靖王萧屿自那日隔墙望见谢青芜孤寂的模样,心中始终难以释怀。

      他清楚陛下对这名女子执念深重,也明白贸然进言会触怒龙颜,伤及兄弟情分。可一想到那个本应逍遥山野、通晓本草的女子,被生生困在一方院落,受尽磋磨,背上留着刑伤,连与旁人论几句草药都要被视作罪过,他便无法坐视不理。

      几番思虑,萧屿决意单独求见萧珩。

      这一日,他递上牌子,请求御书房单独觐见。

      御书房内,案上奏折堆叠,萧珩正执笔批阅。听闻内侍禀报靖王求见,手中朱笔微微一顿,心底已然猜到几分对方来意。自上次清芜苑墙外一事,他对这位亲弟,便存着一道解不开的隔阂。

      “宣。”

      片刻,萧屿步入殿中,一身亲王朝服,躬身行完君臣大礼。

      殿内内侍尽数退下,偌大书房,只余下兄弟二人。

      窗风穿堂而过,卷起案角纸页。

      萧珩放下朱笔,抬眸看向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,神色淡漠:“王爷今日求见,所为何事。”

      萧屿站直身躯,没有迂回客套,直接躬身开口。

      “臣弟今日前来,是为清芜苑的谢姑娘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萧珩指尖缓缓攥紧,面上的温度又冷下去几分,却没有打断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      “臣弟偶然与她相遇药市,只论医理,并无他念。那日家宴,路过清芜苑,也不过是一时恻隐,绝非有意窥探宫禁。”萧屿先把过往之事坦明,随即语气恳切

      “她在宫中,受太后刑责,遭妃嫔暗害,一举一动尽受监视。日日困于高墙之内,郁结于心,长此以往,恐性命堪忧。”

      萧屿往前一步,重重一揖,声音掷地有声。

      “放她归去,于陛下,是成全一条性命;于皇家,可以消弭朝野流言,化解后宫隐忧;于她,是重获本该属于她的自由。恳请陛下,三思。”

      一番话,句句发自肺腑。

      御书房内陷入死寂。

      萧珩坐在龙椅之上,静静听着亲弟为那个女子求情。

      在他听来,这番恳切劝谏,却像是在触碰他心底最不容触碰的底线。

      “所以,王爷那日特意绕到清芜苑墙外,便是为了看一眼,确认她过得何等凄惨?”萧珩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,“今日又专程进宫,来劝朕把她放走。”

      “臣弟只是不忍见无辜之人受此折辱。”萧屿正色回道,“她救过陛下性命,本该得善待,而非被囚于宫苑。”

      “善待?”萧珩低声重复,眸底翻涌着偏执,“朕把她留在身边,护她性命,保她衣食无忧,难道不是善待?”

      “陛下的庇护,于她是牢笼。”萧屿直言,“爱不是强行拘在身侧。人心强留不住。陛下可以锁住她的人,锁不住她的心。”

      这句话狠狠刺中萧珩。

      这么久以来,后宫祸乱,太后对峙,朝臣谏疏,女子日复一日的冷漠疏离,桩桩件件,他不是没有片刻动摇。可那句“朕要定你了”,早已刻进骨血。

      哪怕知道强留是互相折磨,他也做不到放手。

      “朕如何待她,轮不到旁人置喙,就算是亲弟,也不行。”萧珩身子微微前倾,帝王威压铺展开来,“朕清楚她过得苦。可朕不能放她走。一旦放归深山,山高路远,再遇凶险,朕如何自处?”

      “陛下可以派遣人手暗中护佑她的安全,不必一定要拘在皇宫。”萧屿急忙争辩。

      “暗中护佑?”萧珩摇头,语气愈发坚决,“见不到人,不知她冷暖安危,那样的牵挂,朕承受不起。”

      他可以平定叛乱,可以震慑朝野,可他过不了心中那一关。当年濒死倒在深山,是谢青芜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自那之后,他便打定主意,这个人,必须留在自己视线之内。

      “靖王,你记住。”萧珩目光沉沉落在萧屿身上,字字冰冷,“谢青芜是朕的人。此事,不必再提。”

      “陛下!”萧屿还想再劝。

      “够了。”萧珩厉声打断,眉宇间已满是不悦,“朕念你我手足之情,今日不追究你屡次窥探清芜苑之过。但往后,不许再为她的事进言,不许再靠近清芜苑半步,也不许再私下寻机会与她相见。”

      “否则,休怪朕不顾兄弟情分。”

      这句话,已是严厉的警告。

      萧屿僵在原地,看着眼前的帝王。

      他看见了萧珩眼底那一份近乎执拗的疯狂,便知道再多言语,也是徒劳。帝王被执念裹挟,听不进任何道理。

      萧屿心中长叹,满心的惋惜无力。

      他能看见谢青芜的苦难,能看清强留的荒唐,却改变不了帝王的决断。

      “臣弟……记下了。”萧屿缓缓躬身,语气满是失落。

      “退下吧。”萧珩挥了挥手,不愿再多谈。

      萧屿再行一礼,转身缓步退出御书房。

      殿门合上,隔绝内外。

      御书房内只剩萧珩一人。窗外秋风呼啸,吹得窗棂作响。

     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心头并不痛快。亲弟的劝谏,句句戳中现实,他不是完全不懂。可懂归懂,做不到放手。

      若是放她走,就等于承认自己所有的坚持、所有对抗太后与朝臣的代价,尽数落空。

      他拿起桌上一方玉佩,那是当年在深山药庐,谢青芜替他捡拾回来的旧物。指尖摩挲冰凉的玉面,脑海里浮现谢青芜那张终日漠然苍白的脸。

      另一边。

      靖王觐见帝王,为谢青芜求情一事,依旧逃不过宫中密探的耳目。消息很快传到清芜苑。

      谢青芜坐在药圃边,听完侍女悄悄传来的消息,身子微微一颤。

      靖王不过是心生恻隐,仗义执言,非但没能帮到自己,反倒又触怒帝王,让兄弟之间裂痕更深。

      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
      她依旧困在这四方院墙。

      反倒因为旁人的怜悯,又多添一重纠葛。

      天边残阳西坠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。

      谢青芜低头看着掌心里一把干枯的草药,缓缓闭上双眼。

      原来,就算有人愿意站出来替她说话,在帝王那句“朕要定你了”的执念面前,依旧不堪一击。

      暮色沉沉,御书房内烛火摇曳。

      靖王方才那一番恳切劝谏,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萧珩心头。

     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弟弟,却一而再再而三为谢青芜奔走。药市相逢、家宴隔墙徘徊,今日更是直接闯进御书房,冒触龙颜,只求劝自己放她归山。

      萧珩心中翻涌着浓烈的醋意与偏执。

      他忍不住去想,萧屿究竟是出于恻隐,还是早已对谢青芜动了心思。为何偏偏是他,唯独他,看得见她的苦楚,愿意不顾一切替她求情。

      哪怕理智一遍遍告诉他,靖王行事坦荡,并无越轨之举,可妒火依旧肆意灼烧五脏六腑。

      他是帝王,是强行将她留在身边的人。他付出了与母后对峙、压制朝臣的代价,扛下天下非议,可在谢青芜眼里,他只是剥夺她自由的囚主。反倒自己的亲弟,只凭几句论药闲谈,便博得了她片刻的松弛,还甘愿为她冒死进谏。

      越想,心底那股郁气便越是翻腾。

      他再也坐不住,猛地起身,甩开案上奏折,衣袍翻飞,大步踏出御书房,直奔清芜苑。

      夜色已经笼罩整座院落,院内冷冷清清,只有廊下两盏孤灯明明灭灭。加倍值守的暗卫看见帝王到来,齐齐躬身行礼。

      萧珩没有理会任何人,径直踏入内院。

      谢青芜正坐在药圃旁的石凳上,晚风卷起她素色的衣摆。听闻脚步声,她缓缓抬首,看见萧珩带着一身迫人的戾气朝自己走来,眼底满是不解。

      这些日子,他多数时候只是远远来看一眼,很少这般情绪汹涌地闯过来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她轻声唤了一句,便要起身。

      还未等她站稳,萧珩已经几步上前,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很重,将她整个人禁锢在石桌与自己之间,退无可退。

      谢青芜手腕吃痛,眉头蹙起,下意识挣扎:“陛下,你做什么?”

      月光落在萧珩脸上,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妒火与占有。一想到靖王心心念念记挂着她,想方设法要带她离开这座牢笼,想到她被困在此地,心底或许也会暗暗期盼靖王的求情能够奏效,他便妒意发狂。

      “靖王为了你,不惜忤逆朕,在御书房直言劝朕放你回深山。”萧珩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醋意,“是不是你让他与胜说的,让我放你离开这里?”

      谢青芜被他攥着手腕,挣不开,心口一片冰凉。

      “我从未这般与他说过,靖王也许只是于心不忍,仗义执言。”

      “仗义执言?”萧珩低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苦涩与偏执,“天下那么多受困之人,为何独独对你仗义执言。”

      他死死盯着她的眉眼,这张脸,是他在濒死的深山之中牢牢记住的模样。是他执意要定的人。可如今,却不断有旁人,隔着高墙,惦记着属于他的人。

      “在这宫里,除了他,还有谁,肯好好听你说话,肯站在你的立场替你着想。”萧珩往前逼近一步,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,“是不是在你心里,他反倒比朕更加通透,更加懂得你的苦楚?”

      谢青芜被他逼得避无可避,后背抵住冰冷的石桌边缘,脊背旧伤被硌得隐隐作痛。

      “陛下,我与靖王不过数面之交,仅仅谈论草药而已。”

      “仅仅论药?”

      妒火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。

      萧珩扣住她的双肩,不等她再说出半个字,低头,狠狠覆上了她的唇。

      是带着怒火、不甘、偏执的强吻,没有半分温柔。

      谢青芜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猛地僵住。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席卷全身。她拼命偏头躲闪,双手用力抵在他的胸膛,想要把他推开。

      “唔……放开!”

      她挣扎扭动,单薄的身子在他怀中不断颤抖,后背旧伤被牵动,一阵阵钝痛传来。可萧珩力道强硬,牢牢禁锢住她,不肯松开半分。院外值守的暗卫、侍女全部低着头,不敢抬头向内窥探,只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
      这一刻,什么体恤,什么愧疚,尽数被汹涌的占有与醋意盖过。

      他要让她清清楚楚记住,她是谁的人。

      许久,萧珩才稍稍退开一寸。

      谢青芜猛地偏过头,剧烈地喘息,嘴唇被磨得发红,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雾,屈辱、愤怒、悲凉交织在一起。她用力擦拭自己的嘴唇,连连往后退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
      “陛下!”她声音发颤,眼眶通红,“你怎能如此!”

      月光下,她脸色惨白,肩头不住颤动,往日背上刑伤留下的疤痕,隔着薄薄衣衫,仿佛都在隐隐作痛。

      萧珩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的妒火稍稍褪去几分,理智一点点回笼。看着她这副受尽欺辱的模样,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。

      方才那股冲动过后,只剩下浓重的悔意。

      可嘴上,依旧不肯软下那份执拗。

      “青芜,你记清楚。”他往前踏出一步,谢青芜吓得又往后缩了缩。萧珩见状停下脚步,不再靠近,声音沉沉落在夜风之中。

      “不管是谁,靖王也好,旁人也罢。谁都不能把你从朕身边带走。”

      “你生是朕的人,死也是。”

      谢青芜望着他,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滚落下来。

      后宫的毒,太后的刑板,朝臣的责难,如今还要承受这样不顾意愿的冒犯。

      她不求情爱,不求恩宠,只求一份安宁,却一而再再而三被碾碎。

      “陛下的爱就是这般吗?”她泪水滑落,声音破碎,“强行掳我入宫,禁锢我的脚步,猜忌我的一言一行,如今还要这样羞辱我。”

      “你以为这样,便能把人的心留在身边吗?你困住的,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。”

      每一句话,都像冰锥扎进萧珩的心上。

      他明明占尽帝王的权柄,得到了她的人,却永远得不到她的心。

      夜风扫过药圃,枯黄的枝叶簌簌作响。

      萧珩站在原地,看着她泪流满面、满眼戒备抗拒的模样,心中妒火已经散尽,只剩下沉甸甸的悔恨。

      方才一时被妒意驱使,他又一次,深深伤害了这个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女子。

      他想上前,想要伸手替她拭去泪水。

      谢青芜看见他动作,立刻惊恐地往后退,浑身紧绷,满是防备,如同受了重伤的小兽。

      那躲闪的姿态,刺得萧珩动作僵在半空。

      他知道,此刻自己再靠近一分,于她都是折磨。

      “是朕失了分寸。”他低声承认,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颓败,“今夜……是朕不对。”

      可认错归认错,心底那份执念,依旧没有动摇半分。

      “但朕不会放你走。”

      丢下这句话,他再也没有停留,转身,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清芜苑。

      厚重的院门在身后合上。

      院子里只剩下谢青芜独自一人。

      她缓缓滑坐在冰冷的石地上,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,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,低低地在夜色里散开。

      高墙巍峨,月色寒凉。

      帝王的爱,是掠夺,是禁锢,是猜忌,是刻入骨髓的“朕要定你了”。

      这份沉甸甸的执念,带给她的,只有无尽的苦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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