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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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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内烛火摇曳,案上摊开那页暗卫传回的密报,墨字清晰,将药市之上谢青芜与靖王交谈的情景一一记述。
萧珩端坐于龙椅之上,脸色沉凝,周身漫开一层冷意。
他准许谢青芜出宫,本是体恤她久困宫苑,心结郁结,想借市井烟火稍稍纾解她心中块垒,还千叮万嘱,告诫她不可与外人深交。可暗卫回报,她接连两次在药市与靖王萧屿碰面,二人站在一处低声闲谈,许久方才分开。
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是宗室之中声望颇高的靖王。
帝王的心思本就多疑,加之心中本就攥着那句“朕要定你了”的执念,占有与不安瞬间翻涌上来。他可以容忍她看市井风光,看人间烟火,却绝不能容忍她和别的男子,还是地位尊贵的王爷私下往来。
谢青芜站在大殿中央,一身素布衣裙还未换下,听见他直白的问话,神色没有慌乱,只是平静颔首。
“是,遇见靖王殿下。”
萧珩指尖捏紧手中密报,纸张微微起皱,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:“暗卫禀报,你们站在药摊之前相谈许久。你们都说了些什么。”
“只谈草药,论药方药理,别无其他。”谢青芜语气坦然,“那日初次偶遇,便是因辨识药材说起。今日相逢,他拿一张调理旧伤的药方向我请教,我略做提点,仅此而已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萧珩低声重复一句,眸中的猜忌并未消散,“偌大京城药市,天下医者无数,何以偏偏次次遇上靖王。”
他不是不信她口中的医药之谈,可帝王的顾虑层层叠叠压在心底。靖王性情温雅,体恤世人,在朝野民间都颇有美名。若是二人频繁相见,日久生情,若是靖王怜惜她的遭遇,生出要为她求情,甚至想要求娶的念头……光是想到这些可能,萧珩心底的占有欲便被刺痛。
谢青芜微微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疲惫。
“药摊本就是售卖山野本草之处,他也四处寻访药材,遇见不过是巧合。陛下若是不信,随行暗卫全程都在一旁,我说过什么,他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,可以一一复述。”
“我被困深宫,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,哪里敢生出别的心思。”她的声音轻轻发哑,“于我而言,不过是难得遇见一个同样懂草药之人,只聊本草,不问身世,不谈宫闱。除此之外,再无别的念想。”
她所说句句属实。和靖王交谈的时候,她不必做帝王的囚人,只做一个懂医理的普通人,那一点点片刻的松弛,对她而言已是难得。可在萧珩眼中,这便是隐患。
萧珩沉默下来。
暗卫确实在密报里写明,二人交谈内容大多围绕药材、配伍、旧伤调养,并无逾分之语。可人心看不见,话语可以伪装,谁又能保证私下没有别的言语。
“朕知道你心中苦闷,困于宫墙,想要寻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。”萧珩缓缓开口,语气稍稍缓和,可那份戒备没有半分卸下,“但靖王身份特殊,朕不希望你再与他相见。”
谢青芜心口微微一凉。
“仅仅只是谈论医药,也不可以吗?”
“不可以。”萧珩摇头,态度坚决,“他是朕的弟弟,是当朝王爷。你是朕放在心上之人,你们本就该避嫌。来往多了,流言四起,于你,于他,于皇家体面,皆是祸事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那个最让谢青芜心冷的决定。
“往后,出宫的恩准,暂且收回。”
一句话落下,如同又一道枷锁重重扣下。
谢青芜怔怔站在原地。出宫的机会来之不易,那是她困于深宫之中,唯一能够触碰墙外人间的缝隙,如今,就这样被猜忌生生剥夺。
“陛下。”她声音微微发颤,“仅仅一次偶然相逢,便要彻底禁止我踏出宫门吗?暗卫可以全程跟随监视,我保证不会再与靖王说话,只求还能偶尔出去看一看市井。”
“不行。”萧珩拒绝得干脆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,“朕准许你散心,不是让你去宫外结识宗室王爷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样做会再一次将她推回彻底的孤寂之中,会加重她心底的怨恨。可比起让她生出别的念想,比起那无数种让他惶恐的可能性,他宁可狠心收回这份优待。
那句刻入骨髓的执念再次占了上风——朕要定你了,就不能容许半分变数。
谢青芜看着他,一点点看清现实。
哪怕她没有做错什么,仅仅只是和另一个人正常谈论医术,依旧会招来猜忌。她所有的自由,全部寄托在帝王一念之间。他高兴,便许你片刻看一眼宫外天地;心中生疑,便可以轻而易举将那一点微光彻底掐灭。
再多争辩也毫无用处。
她嘴唇轻轻抿住,不再乞求。刚刚升起的一点对外面人间的期盼,转瞬化为泡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垂下眼帘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悲喜
没有哭闹,没有争辩,又是那一副万念俱灰的漠然模样。
看见她这般模样,萧珩心口泛起一阵涩痛。他赢了猜忌,守住自己心中的占有,可又一次伤害了她。
“青芜,朕不是有意苛待你。”他试着解释,“宫中御苑的药圃,朕会命人再搜罗更多珍稀的山野药种移栽进去。你想要什么药材,只管吩咐下人去采买,不必非要亲身去往街市。”
谢青芜没有接话。
御苑的药草再好,也替代不了宫外市井的烟火,替代不了那片刻不属于皇宫的呼吸。
“若无别的吩咐,我想回清芜苑。”她低声说道。
萧珩看着她疏离的背影,喉结滚动,终究挥了挥手,准许她退下。
谢青芜缓缓转身,一步步走出御书房。厚重殿门在身后合上,将那帝王的身影隔绝在内。
而另一边,靖王萧屿回到王府之后,也很快收到宫中传来的消息。宫里心腹内侍悄悄带来口信,陛下因为药市相会一事颇为不悦,告诫靖王,往后不要再和那位民间女子再有接触。
萧屿听完,端在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。
他本就无意招惹皇家是非,那日相遇,不过惜才,怜惜她一身医术,也隐约同情她身不由己的处境。却没想到,短短几番论药,便引得皇帝心生芥蒂。
萧屿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他明白了,那位懂医理的姑娘,处境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艰难。连宫外偶然论药的机缘,都要被帝王视作禁忌。
手足兄弟之间,无形的隔阂就此埋下。
从前兄弟二人虽各有性情,却相处和睦。可如今因为谢青芜一事,萧珩心中已经对亲弟存了一份提防。
清芜苑,暮色沉沉。
谢青芜回到院落,走到院中药圃之前。秋风卷落枯黄的花叶,满地萧瑟。
从今往后,宫门对她彻底关闭。
那一日宫外的市井人声,药摊前短暂的闲谈,都成了一场触不可及的旧梦。她又重新被困在这四方高墙之内,看得见的只有一方四角天空。
身上皮肉的伤痕已经慢慢愈合,可一重又一重的禁锢,还在不断叠加。
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药苗的叶片,心底默默想起靖王那日从容温和的模样。
她并没有妄想过依靠靖王逃离,也没有半分儿女私情。可就连这样纯粹的、关于本草的交谈,在这座皇宫之中,也成了不被允许的奢望。
御书房内,萧珩独自静坐。案头奏折堆积如山,可他脑海之中,反复浮现方才谢青芜那一片死寂漠然的眼神。
他防住了宫外的相逢,杜绝了潜在的变数。
可他清楚,自己又一次,推远了她一分。
占有是真的,忌惮是真的,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,也是真的。
秋末,宫中设家宴。
为庆贺边关小胜,萧珩下旨,召集宗室诸王、朝中亲贵入皇宫赴宴。靖王萧屿亦在受邀之列。
收到旨意,萧屿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自上次药市一别,他接到宫中传来的告诫,便恪守分寸,再不曾去往那片药市,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谢青芜的场合。可他心底始终记着那个女子。
他记得她娴熟辨药的模样,记得她眼底化不开的郁色,也知晓因为那日短暂闲谈,她被剥夺出宫的机会,再度被牢牢锁在清芜苑。
他并无半分逾矩的私心,只是心中生出几分恻隐,想要亲眼看一看,她如今究竟过得如何。
家宴设在太和偏殿,丝竹悦耳,杯盏交错。宗室王侯、文武亲贵分列坐席,觥筹交错。太后端坐主位之上,神色淡然,眉眼间依旧带着对旧事的芥蒂。
萧珩坐在龙座之上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视线落到靖王身上时,微微一顿。
兄弟二人往日相处融洽,可自打药市之事过后,那层无形的隔阂横在二人之间。萧珩心底存着戒备,面上却依旧维持帝王该有的气度,不动声色,举杯与诸王酬酢。
宴席过半,歌舞登场。
萧屿寻了个借口,称饮酒过多,头脑发昏,想要出外廊透气,离了宴席大殿。身边跟随的内侍不敢阻拦,只能远远跟在身后。
他知道清芜苑的大致方位,借着宫道回廊的掩护,避开往来内侍宫女,一路往清芜苑方向缓步而去。
深秋晚风寒凉,落木萧萧,长长的宫廊曲折幽深。
清芜苑院门紧闭,门外站着两名肃立的侍卫,戒备森严,寻常人根本不许踏入半步。
萧屿止步于回廊转角,隔着一道矮矮的花墙,向内望去。
院内十分安静,听不到丝竹欢歌,与远处宴席的热闹恍若两个世界。
谢青芜并没有参与家宴。于皇宫而言,她无名无分,本就没有资格出现在宗室宴席之上。
此刻她正独自坐在院中药圃边的石凳上。
秋风卷起枯黄的药草枝叶,她一身素色常衣,孤零零坐着,手肘搭在石桌,望着圃中已经大半枯萎的药苗。宫外的烟火已经离她远去,就连偶尔出门买药的机会,也被彻底收回。
背上刑伤留下的疤痕时时隐隐作痛,心口更是一片死寂。
她不知道今日宫中大摆家宴,只听见远处隐约飘过来一点乐曲声响,隔着重重宫墙,微弱得如同幻听。
萧屿立在花墙之外,隔着花叶错落的缝隙,静静望着院内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。
不过短短数十步的距离,却如同天堑。
他能看见她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,看见她周身那股被囚困住的颓丧。心中恻隐更甚。好好一个懂医理、心性通透的女子,本该自在山野,采药度日,却被拘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,日日消磨光阴。
他很想出声唤她,想问一问她近况如何。可他清清楚楚记得陛下的告诫,也看见院门口侍卫如临大敌的模样。一旦出声,便是给她招来又一场祸事。
哪怕只是隔墙一语,传到萧珩耳中,谢青芜必定又要承受猜忌与责难。
他只能静静立在暗处,远远看上一眼,什么都做不了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靖王殿下,您怎么在此处?”
跟随宴席的内侍寻了过来,语气带着几分紧张。此地乃是清芜苑禁地,陛下早有严令,非传召任何人不得靠近。
萧屿收回目光,压下心绪,神色恢复如常。
“酒意上涌,随意走走,不知不觉便走到此处。”他淡淡开口,不动声色转过身,“走吧,回宴席去。”
临走之前,他又回头,隔着花墙,最后向内望了一眼。
院内的谢青芜似有所感,下意识朝着花墙方向望过来。
只瞥见一角月白锦袍的衣角,一闪便消失在回廊转角。
是靖王。
谢青芜心头轻轻一颤。
她没有起身,也没有出声相唤,只是静静坐在原地。
她明白,就算相见,也改变不了什么,只会徒增祸端。
萧屿随着内侍转身离去,一路重回太和偏殿。
他刚刚消失不久,院门外值守侍卫,便已经将靖王在清芜苑外徘徊一事,飞快暗中禀报至帝王跟前。
宴席之上,丝竹依旧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
内侍俯身,压低声音,将消息悄悄回禀萧珩耳侧。
“回陛下,方才靖王殿下借故离席,曾行至清芜苑外花墙之下,停留片刻,方才离去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,重重撞在萧珩心上。
手中酒盏险些拿捏不稳。
方才在宴席之上,他尚且压下心中芥蒂,维持兄弟体面。听闻这一则禀报,心底积压的猜忌、不安、妒意,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。
他已经明令告诫过萧屿,不要再与谢青芜有所牵扯。可家宴之上,他竟还特意绕路跑到清芜苑墙外徘徊观望。
是怜惜?是好奇?还是别的心思?
无数念头在帝王心底盘旋。
他可以阻拦二人交谈,阻拦二人宫外相见,却拦不住靖王心中的念想,也拦不住对方想方设法靠近。
萧珩面上神色不变,依旧与诸王谈笑,可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来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对内侍低声吩咐,“往后,清芜苑周边,再加派两班暗卫轮守。不论何人,未经朕的旨意,不得靠近院墙半步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躬身退下。
宴席继续,萧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酒水入喉,满是寒凉。
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如今在他眼中,也成了一个需要提防的隐患。
宴席终散,诸王宗室陆续辞宫离去。
萧珩没有立刻回御书房,独自移步走向清芜苑。
夜色已经沉沉落下,院内灯火疏淡。
谢青芜依旧坐在石凳上,晚风将她的衣袂吹得微微飘动。听见脚步声靠近,她缓缓回过头。
萧珩立在月光之下,面色沉沉,月光落在他玄色锦袍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翻涌的阴翳。
“方才家宴,靖王曾来过院外花墙之下,你可看见他?”
他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,不是询问,而是诘问。
谢青芜心中了然,侍卫还是将一切上报。
她没有否认,轻轻点头:“瞥见一角衣袍,人并未进来,也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仅仅只是瞥见衣袍?”萧珩向前踏出一步,目光牢牢锁着她,“他特意绕路到此,驻足观望,你当真心中毫无察觉?”
猜忌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住他。他可以相信她没有主动招惹,却控制不住去揣测靖王的心思,揣测这一切会不会在将来酿成无法收拾的局面。
谢青芜站起身,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,眼底是深深的疲惫。
“陛下,院墙高耸,侍卫重重把守。他进不来,我也出不去,我们连说一句话都做不到。陛下还要怀疑什么呢。”
“人心隔皮囊。”萧珩的声音沉冷,“朕能锁住院墙,锁不住人心。”
谢青芜望着他,月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后宫的加害,太后的刑责,朝臣的谏疏,宫外短暂相逢带来的禁足,如今就连隔墙遥遥一瞥,也要招来帝王的诘难。
她被困在这里,一言一行,一眼一望,皆被审视,皆被怀疑。
“在陛下眼中,无论我做或者不做,见或者不见,都是错的,对不对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无尽的倦怠,“我连别人远远看一眼的权利都要被问责。”
萧珩心口一滞,被她一句话堵得无言。
他知道这样对她何其不公,可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慌,压倒了理智。
“朕不是要苛责你。”他的声音稍稍放软,可决定不会更改,“往后,清芜苑外围守卫再加一倍。不要再和靖王有任何牵扯,哪怕远远相望,也最好不要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院内只剩谢青芜孑然一身,立在满地清冷月光之下。
高墙之外,尚有明月万里。高墙之内,连隔墙的一瞥,都成了罪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