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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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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序缓缓走入深秋。
经过月余的汤药调治,谢青芜背上的刑伤总算大半愈合。厚重纱布一层层拆下,留下交错狰狞的浅淡疤痕盘踞脊背,旧有的脏腑内伤却难以一蹴而就,依旧要长久静养。
长久困在四方院墙之内,日日对着殿宇廊柱,闻着不散的药味,谢青芜的精神愈发沉郁。她极少言语,多数时候只是坐在窗边,望着那一方被宫墙框住的小小天空。
这日萧珩处理完政务,又一次来到清芜苑。
院内药圃的草木早已染上秋意,花叶泛黄。谢青芜坐在廊下,一身素色衣衫,身形依旧单薄,侧脸在秋阳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看见萧珩走来,她没有像往日那般转头回避,安静等他走近。
“今日气色,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些。”萧珩在她身侧停下脚步,目光先落在她的脊背,想起底下交错的伤痕,心底掠过一丝疼惜。
谢青芜抬眸看向他,沉默片刻,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陛下,我想出去走走。不必远游,只想到宫门外的街市看一看。”
萧珩一怔,未曾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。
自被他强行带入深宫,谢青芜从来只求回归深山,从未提过想要出宫闲逛。
“宫外鱼龙混杂,人多眼杂。”萧珩下意识便想要回绝,眉头微微蹙起,“若是闷了,朕可以带你去皇家园林,御苑之中山水花木皆齐备,足够散心。”
“御苑依旧还在宫墙里面。”谢青芜轻轻摇头,眼底浮起一点微弱的向往,“我只想看一看寻常市井,看一看宫外普通百姓过日子的模样。待一会儿便回来,不会久留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长久囚禁之后,对墙外人间的一丝渴求。
萧珩望着她。
这些日子,她心如死灰,日日沉寂,不吵不闹,却也再无半分生机。太医也曾私下提醒,姑娘心结郁结,若一直禁锢于院落之中,恐药石难济。
他心中百般权衡。
他不是不防备,可看着她这副模样,终究硬不下心肠一口回绝。
“好。”萧珩终是点头应下。
得到答复,谢青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,转瞬又归于平静。
“但你要答应朕几件事。”萧珩的语气立刻郑重下来,一条条细细叮嘱,藏不住满心顾虑,“第一,不可走远,只可在就近的街市活动,日落之前,必须随人回宫。第二,宫外不比宫内,不许与陌生人深交闲谈,万事不可自作主张,凡事听随行护卫的安排。第三,万万不可起逃跑的念头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那一句深埋心底的执念隐隐流露。
“青芜,你要记着,朕答应让你出宫散心,不代表准许你离开。无论走到哪里,你都还是朕要定的人。”
谢青芜垂了垂眼睫,淡淡应声:“我知道。”
“朕会安排妥当护卫,换上平民服饰,暗中随行护着你,不会过分打扰,却绝不会让你脱离视线。”萧珩继续嘱咐,“外面人心复杂,有任何不对劲,立刻示意护卫。不许独自去往偏僻小巷。”
他反反复复,再三交代,生怕她在外遭遇凶险。一边想要给她一丝喘息,一边又不敢放下半分戒备。
第二日午后,秋阳和煦。
谢青芜换上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裙,没有珠翠,只用一支木簪挽住长发,褪去宫中的压抑,多了几分山野旧日本色。
数名御前侍卫改作寻常家丁模样,散在人群之中,不远不近跟着。萧珩本想亲自陪同,可朝中临时有紧急军务,脱不开身,只能再三嘱咐领头暗卫,务必护好,准时带回。
朱红宫门缓缓打开一道侧门。
踏出宫门的那一瞬,喧嚣人声扑面而来。
车马往来,商贩吆喝,沿街店铺林立,糖画、香料、药材摊子一字排开。市井烟火扑面而来,和深宫的肃穆死寂截然不同。
谢青芜缓步走在街边,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景象。阔别许久的人间烟火,让她紧绷许久的心稍稍松弛几分。
她避开热闹拥挤的主街,顺着街边,慢慢逛到一处贩卖草药的集市。看见各式各样的山野药材,不由得停下脚步,驻足在药摊前,低头翻看摊上的根茎花叶。
摊主忙着招呼别的客人,她独自站在摊子旁,指尖抚过晒干的草药,一时看得入神。
身侧不远处,立着一位男子。
一身月白锦袍,玉束发,气质清逸疏朗,不似朝堂之上官员那般满身威压,眉眼温润,却自带皇家宗室与生俱来的贵气。他也正停在药摊之前,翻看几味调理旧伤的药材。
此人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弟,靖王萧屿。
靖王萧屿性情闲散,不喜朝堂纷争,素来不爱拘在王府,时常微服出来市井闲逛,寻访药材,游历民间。今日也是恰巧路过这片药市。
他余光瞥见身旁的女子,一身素布衣裳,气质干净,指尖辨认草药的手法娴熟老练,不似寻常闺阁女子。
“姑娘也懂医理?”萧屿率先开口,声音温和有礼,并无唐突冒犯之意。
谢青芜闻声侧过头,看向身旁男子。
眼前的人容貌俊雅,待人谦和,没有深宫之人那股压迫感。她久居深宫,少有能好好说话的外人,此刻遇见懂药材的同好,没有立刻回避,轻轻点头。
“略懂几分,平日以采药行医为生。”
她没有说自己的身份,只提起过往山野的生计。
“难得,女子精通草药,实属不易。”萧屿目光落在摊上一株品相难得的紫河车,微微蹙眉,“这一味药材炮制不得法,若是入药,反而会伤及人本元气血。”
谢青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一眼便看出炮制上的疏漏,当即附和:“王爷说得没错,火侯过了,药性已经耗损大半,还留了燥毒,确实不可入药。”
话一出口,她才骤然顿住。方才听对方谈吐气度,下意识脱口唤出王爷,说完自己也微微一怔。
萧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:“姑娘认得我?”
谢青芜心头微紧,她从未见过靖王,只是方才对方言谈气度,再加上腰间那枚低调却制式特殊的玉珏,方才贸然揣测。
“只是猜测罢了。”她语气淡下来,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。宫中处处皆是束缚,她不想宫外短暂的散心,又卷入宗室的纠葛。
萧屿却并未深究,只淡淡一笑,并不追问她的来历,继续和她闲谈药草性味、山野药材的辨识。他不问她家世,不问她过往,只聊草木药理。
许久没有人像这样,只把她当做一个懂医术的普通人,而非帝王的羁绊、祸乱宫闱的女子。谢青芜紧绷的心弦,不知不觉松了些许。
两人站在药摊边,低声交谈片刻。
暗处随行护卫一直牢牢盯着这边,见姑娘和一位陌生男子交谈,神色立刻绷紧,悄悄靠近了几步,目光警惕地落在靖王身上。
萧屿余光扫到暗处若有若无的视线,心中已然了然。这女子身边,藏着高手护卫,绝非普通市井百姓。
他识趣,不再多做攀谈,微微拱手:“今日与姑娘论药,受益匪浅。天色不早,在下先行一步。”
说完,便转身,消失在往来人流之中。
谢青芜望着靖王离去的背影,站在原地,心绪纷乱。
难得片刻的市井安宁,可方才短短相遇,依旧逃不开暗中护卫的监视。
护卫上前,低声躬身:“姑娘,时辰不早,该回宫了。”
街市的热闹依旧在耳边喧嚣,可属于墙外人间的这一点时光,已经走到尽头。
谢青芜轻轻颔首。
转身,跟着护卫,一步步重新向着那道厚重的宫门走去。
方才短暂的松弛过后,沉甸甸的现实重新压回心头。
宫外的风,市井的烟火,方才遇见的靖王,都不过是囚笼缝隙里偷来的一瞬光景。
回到清芜苑,暮色已经笼罩院落。
萧珩已经处理完军务,正在院内等候。看见她归来,立刻上前,目光仔细打量她神色。
“出去一趟,可还舒心?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。”
谢青芜神色平静,掩去方才与靖王相遇的片段,轻轻答道:“街市很热闹,没出什么事。按时回来了。”
萧珩没有察觉异样,只当她不过是寻常散心,稍稍放下心。
可他并不知道,今日宫外一场无意的相逢,已经为往后的风波,埋下了一枚看不见的种子。
自那日宫外药市一别,靖王萧屿心中,一直记着那名素衣女子。
那日市井人潮纷乱,他看得分明,女子谈吐熟稔医理,辨药眼光老道,身上却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。更叫他留心的,是隐在人群之中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。护卫戒备森严,步步紧随,明着是保护,实则更像看管禁锢。
萧屿身为皇帝亲弟,久在宗室,见惯宫闱内里的身不由己。他虽不知她确切身份,却隐约猜到,这女子定然身不由己,身不由己困于某种牢笼。
他本无意窥探皇家秘事,可那日二人论药相谈,难得遇上一个懂山野本草的知己,心底便存了一份念想。
往后几日,靖王借着寻访药材的名义,数次去往那处城外药市。他并不张扬,依旧一身月白常服,不带大批仆从,只携一名贴身小厮,一遍遍在各家药摊之间徘徊,心里存着一丝期盼,盼着能够再次遇见那名青布衣裙的女子。
另一边,回到深宫的谢青芜,又重新落回清芜苑日复一日的沉寂之中。
宫外半日的市井烟火,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。靖王萧屿温润谦和,只论本草,不问身世,那是她入宫之后,为数不多不被贴上“帝王执念”“祸水”标签的时刻。
只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,那次出宫是萧珩破例恩准,还带着无数双监视的眼睛。那样的机会,可遇而不可求。
回宫之后,萧珩见她出宫散心之后神色稍稍舒展,心结似是松动少许,心中也松快几分。经不住谢青芜之后轻声的恳求,几番斟酌,他终究松口,允许她每隔几日,在大批暗卫严密跟随之下,出宫半个时辰,逛逛药市,采买一些院内药圃难寻的药材。
只是每一次临行之前,依旧少不了反复叮嘱。
“不可与人过多攀谈,时辰一到,必须即刻回宫。暗卫会寸步不离护着你,切莫耍别的心思。”
萧珩的话语之中,依旧藏着那份刻入骨髓的戒备,那句“朕要定你了”的潜台词,时时刻刻悬在两人之间。
谢青芜每次只是安静应下。
这一日午后,天朗气清,又是获准出宫的日子。
依旧是一身朴素青布衣裙,木簪束发,数十名暗卫化作市井行人,散落在四周街巷,看似零落,实则布下密不透风的监视网。只要谢青芜稍有异状,便会立刻上前阻拦。
她缓步再次走到上次相遇的那片药市,径直走向摆满山野草药的一排摊位,弯腰细细翻看摊上的药材。
秋风吹动街边幡旗,药香混杂街边小吃的气息漫在空气里。
“姑娘果然又来了。”
一道温润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
谢青芜心头微惊,抬眼望去,靖王萧屿正立在一旁,手中还捏着一株晒干的北沙参,眉眼浅浅带笑。
他算准日子,特意守在此处。
谢青芜下意识扫过四周,目光飞快掠过街边来往行人,能够隐约瞥见暗卫不动声色变换站位,目光锐利地锁死他们二人。
她心中生出几分顾虑,微微向后侧了半步,压低声音:“王爷。”
“不必拘谨。”萧屿看出她的不安,神色依旧淡然,刻意维持着普通路人闲谈的姿态,目光落在面前的药摊之上,仿佛只是偶然遇上同好,“我今日过来,本是想寻几味治旧年内伤的草药,没想到会再遇见你。”
他刻意只聊药理,绝不探问她的出身来历,也绝不问及深宫之事,不给暗处监视的人抓住把柄。
“王爷身上尚有旧伤?”谢青芜顺着药草的话题接下去。
“早年随军队出征,落下的脏腑旧疾,每逢秋冬便隐隐作痛,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不少,总是难以断根。”萧屿淡淡说道,手指拨弄摊上的药草,“那日听姑娘辨药见解独到,不知姑娘可否帮我看一看,这几味配伍是否妥当。”
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着草药的纸笺,递到她面前。
谢青芜接过,低头细细研读上面的配伍。
二人并肩立在药摊之前,低声探讨药方,言语之间尽是本草、性味、炮制、煎服法度,看上去不过是两个偶遇的医药同好。
可暗处的暗卫,神经已经绷到了极点。
他们认得靖王的样貌。陛下心上的女子,频频与当朝王爷私下相会,此事非同小可。领头的暗卫眉头紧锁,既不敢上前直接冲撞靖王,又不敢放任二人继续交谈,已经悄悄分出一人,快马赶回宫中,将此处情形秘密禀报给萧珩。
谢青芜心中也明白,每多说一句话,都在风险边缘。可靖王是唯一一个,不以怜悯、不以色欲、不以帝王附属看待她的人。在这里,她只是一个懂医术的普通人,不是被强行掳来的囚人,不是后宫人人忌惮的祸水。
长久压抑的心底,生出一丝微弱的慰藉。
“这一味紫菀用量过重,长久服用反而耗伤正气,可以酌情减量。”谢青芜指着纸笺上的一味药材,轻声提点,“旧内伤重在慢慢调养,不宜猛药强攻。”
萧屿认真听着,微微颔首:“受教了。姑娘医术,着实难得。”
他抬眼,目光掠过她脖颈边缘一处浅浅的旧疤痕,又联想到那日护卫森严的架势,心中猜想她定然受过不少苦楚,可他十分识趣,半句不曾戳破。
“时辰怕是不早,姑娘应当也要回去了。”萧屿主动先行收住话头,不给暗卫抓住更多话柄,微微拱手,“今日多谢姑娘指点,后会有期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做停留,转身便汇入人流之中,从容离去。
谢青芜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背影,心头五味杂陈。
“姑娘,时辰已到,该回宫了。”暗卫领头人上前,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恭敬。
谢青芜轻轻点头,默然转身,踏上回宫的路途。
一路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,回到清芜苑。
她前脚刚踏入院门,御书房派来的内侍便已经等候在此。
“陛下请姑娘移步御书房。”
谢青芜心中一沉。
她已经猜到,方才药市之上,她与靖王交谈的事,暗卫已经尽数禀报给了萧珩。
御书房内,烛火已经点燃。
萧珩端坐在案后,手中捏着暗卫刚刚送回来的密报,指尖紧紧攥着纸页,脸色沉冷。
他本是心存怜惜,才特许她出宫散心,万万没有料到,她会在宫外,与自己的亲弟靖王数次碰面交谈。
嫉妒、不安、猜忌,万般心绪翻涌上来。
他信不过旁人,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也信不过。
“今日出宫,你遇见靖王了。”萧珩抬眼看向跨进门来的谢青芜,声音低沉,不带半分温度,是陈述,不是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