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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...

  •   清芜苑内药气沉沉,谢青芜闭目静养,再不愿多言半字。

      萧珩走出内室,立在廊下,深秋的冷风卷过来,掀起他的袍角。昨夜溅在龙纹锦袍上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,可那温热黏腻的触感,还有谢青芜奄奄一息倒在他怀中的模样,反反复复在脑海之中盘旋。

      太医方才再次来报,姑娘外伤深重,脏腑震荡,虽保住性命,可心境郁结,若长久忧闷,怕是药石难医。

      这句话重重压在萧珩心头。

      他心里清楚,谢青芜身上的伤可以靠药膏汤药慢慢愈合,可心底的寒,源于这宫墙,源于他不肯放手的执念,药材治不好。

      终究要去一趟慈宁宫。

      有些矛盾,躲不开。

      他整理衣袍,褪去一身疲惫,帝王的威仪一点点重新覆上眉眼。吩咐外堂侍女好好照看,若是里面有半点异动立刻传报,随后便带着两名贴身内侍,动身前往慈宁宫。

      慈宁宫内檀香依旧袅袅。

      太后端坐在凤榻之上,手上捻着一串佛珠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昨日行刑之后,她并非全然心安,可并不觉得自己做错。在她眼里,自己是在匡正君德,拨正后宫乱象。

      听闻陛下驾临,太后没有起身相迎,只淡淡示意身边嬷嬷赐座。

      萧珩入殿,行礼过后,直起身,殿内宫女内侍尽数退至殿外,偌大殿堂,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
      一时之间,殿内只有檀香静静浮动,气氛凝滞压抑。

      “陛下昨夜彻夜守在那女子那里?”太后率先开口,语气平缓,却带着几分责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萧珩没有回避,抬眼看向太后,“母后,昨日慈宁宫,您下手太重。”

      “哀家重?”太后放下手中佛珠,凤目看向他,“那女子搅得六宫不宁,惑乱君心。惠嫔世家有功,为了她被废入冷宫,朝野之中已经颇多议论。哀家略施惩戒,教她懂皇家规矩,何错之有?”

      “她本就不是自愿入宫。”萧珩声音沉了几分,“是朕将她从深山带回。所有风波的根源,不在她,在朕。”

      太后眉头一蹙:“陛下这是什么话?一介山野孤女,凭什么绊住帝王的脚步。身为天子,当以江山社稷、皇家体面为重,怎么能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?自古红颜祸水,便是这般。”

      “她从没有蛊惑朕。”萧珩打断太后的话,字字清晰,“在深山之中,是她救过朕的性命。她所求不过是守着药庐,安稳度日。是朕偏执,执意要将她带到皇宫。后宫妃嫔心生妒恨,屡下毒手,惠嫔投药加害,母后不问前因后果,直接动刑责打,险些将她打死。”

      提到谢青芜满身是血昏迷在怀中的模样,萧珩胸腔之中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痛惜。

      “她大病未愈,脏腑本就受损,经此一顿重刑,九死一生。倘若昨日她就此殒命,母后打算如何收场?”

      太后听出儿子语气里的维护,心中火气也渐渐上来,身子微微坐直。

      “死便死了。”太后语气冷硬,“一个民间女子,无家世无名分,死了又能如何?陛下贵为天子,天下多少贵女任你挑选,何必执着于这样一个卑贱之人。留她在宫中,一日便是一日的祸患。哀家劝陛下,就此将她送出宫去,或是悄悄处置,以安朝野人心。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

      萧珩脱口而出,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商量余地。

      “谁也不能伤她性命,谁也不能决定她的去留,即便是母后,也不行。”

      一句掷地有声的话,在大殿之中回荡。

      太后瞳孔微缩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。眼前这个人,是执掌万里河山的帝王,不再是从前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皇子。为了一个山野女子,他竟然敢这样顶撞自己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要为了一个外人,忤逆哀家?”太后声音微微发颤,有愤怒,也有心寒。

      “儿臣不敢忤逆母后孝道。”萧珩压下几分锋芒,却分毫不让,“可这件事,儿臣不能退让。母后抚育朕长大,朕心存感激,往后依旧会恪守人子本分,侍奉慈宁。但青芜,朕绝不会放弃。”

      “朕可以不给她尊贵的妃嫔位份,可以不让她干涉任何后宫前朝之事。但朕要她活,要她安安稳稳待在清芜苑。往后,慈宁宫不可再传她前来,不得再对她动用私刑。”

      “皇家礼法,是用来约束后宫妃嫔。她本不愿踏入此地,何必用森严宫规百般磋磨。”

      太后听完,一阵冷笑:“陛下想得天真。人只要留在这皇宫一天,便逃不开皇家规矩。她占着你的心意,便是六宫众矢之的。今日哀家不动手,来日也会有别的祸事找上门。”

      “祸事,由朕来挡。”萧珩目光坚定,“所有防卫、所有核查,朕来安排。后宫之中若再有敢加害于她之人,无论位份高低,朕绝不轻饶。”

      “那朝野的流言呢?满朝文武若是纷纷上书劝谏,陛下也要一一置之不理?”太后步步追问。

      “朕是大楚的帝王。”萧珩声音沉如金石,“江山是朕守下来的,朝臣由朕来安抚。流言非议,朕一力承担。”

      母子二人对峙,言语一来一往,谁都无法说服对方。

      太后看着眼前执拗的儿子,心中又气又寒。她看得明白,那名山野女子,已经在帝王心中占下了太重的位置,好言相劝已经无用。

      “罢了。”太后长长吐出一口气,神色冷了下来,“陛下心意已决,哀家多说无益。但哀家把话放在这里。哀家不会再动手动刑,可哀家永远不会认下这个女子。她休想踏进慈宁宫半步,休想得到皇家的名分尊荣。将来若是因为她闹出大乱子,陛下不要再来向哀家哭诉。”

      这是太后最大的让步。不再直接加害,可心底的隔阂与鄙夷,分毫未消。

      萧珩心中清楚,太后只是被迫妥协,并非真心接纳。可至少,换来了一道底线,往后不会再发生慈宁宫动刑那样的惨剧。

      “儿臣明白。”

      “你走吧。”太后挥了挥手,神色倦怠,不愿再多和他交谈,“哀家累了。你既然执意护着她,便好好护着。但愿陛下今日的坚持,来日不会变成追悔莫及。”

      萧珩微微躬身行礼,转身走出慈宁大殿。

      踏出殿门,深秋的风迎面扑来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
      和母后这一场对峙,看似他争取到了庇护谢青芜的承诺。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只是表层的平静。太后心底的芥蒂还在,朝堂的非议暗流还在,六宫深藏的嫉妒也还在。

      他可以拦住来自慈宁宫的刑罚,却堵不住世间所有人的成见。

      他赢了这场争执,却并没有真正解开死局。

      回到清芜苑。

      内室之中静悄悄的。

      谢青芜侧躺着,脊背不能受压,只能一直保持侧卧的姿势。听见脚步声靠近,她只是眼皮轻轻动了动,没有转头看他。

      萧珩走到幔帐之外,隔着一层薄纱,望着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。

      “我见过母后了。”他低声开口,“往后,慈宁宫不会再来寻你的麻烦。”

      帐内久久没有回应。

      过了许久,才传来她淡淡的、轻飘飘的声音:

      “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,如果当初,我没有在药庐救下重伤的你,该有多好。”

      一句话,轻飘飘,却像一把钝刀,割在萧珩心上。

      他站在帐外,无言以对。

      是相遇,造就了他们之间所有纠缠。

      他得到了心心念念留在身边的人,可这份占有,带给她的,却是无尽的苦难。

      慈宁宫的对峙落下帷幕,太后不再直接出手加害谢青芜,可深宫之中的风波,从来不会因为一次退让就此消弭。

      惠嫔被废、太后动刑、帝王为一名山野女子与母后公然争执,几件事层层叠加,消息渐渐从后宫泄露,辗转传入外朝朝堂。

      文武百官听闻始末,朝堂之上一片哗然。

      陛下御驾遇刺,隐匿山野,被一介民间医女所救,这本是一桩义举。可陛下回京之后,不顾女子本心,强行将人掳入皇宫;为她废黜世家出身的惠嫔;甚至为此和太后母子失和。一桩桩一件件,落在恪守礼教的朝臣眼中,便是帝王沉溺私情、惑于女色的征兆。

      短短几日,一道道奏折如同雪片一般,源源不断送入御书房。

      晨光初亮,御书房案几之上,已经高高堆叠起厚厚一摞谏疏。

      萧珩换下朝服,坐在案前,伸手翻开第一本奏折。

      开篇便是引经据典,细数古来红颜祸国的典故,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,疏远民间女子,或将其遣返山野,断绝私情,稳固后宫秩序。

      他指尖抚过纸面,眉头微微蹙起,将这本奏折搁置一旁。

      再往下翻阅,言辞愈发激烈。

      有的大臣痛陈此女出身卑贱,若无名分却久居宫苑,有违礼制,长此以往,必会动摇朝纲;也有人委婉劝谏,说陛下刚平定叛党,正是励精图治之时,万万不可为儿女私情分心;更有部分与惠嫔母家交好的官员,隐隐暗指谢青芜是祸乱之源,应当尽早处置,平息后宫与朝野的流言。

      满纸忠义言辞,字字句句,都在劝他舍弃谢青芜。

      内侍立在一旁,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,低声回禀:“陛下,今日早朝,已有数位大人当庭出列,想要当面进谏。”

      萧珩沉默不语。

      后宫的风波,终究蔓延到了前朝。

      后宫的刀,是妃嫔的妒火、太后的刑板;前朝的刀,便是这一篇篇冠着忠君爱国之名的奏折。所有人站在礼法道义的高处,理直气壮,要求他舍弃那个被困在清芜苑、满身伤痕的女子。

      他可以压住后宫,顶撞太后,可面对满朝文武的劝谏,不能简单以强权一概压服。天子行事,终究要顾及天下人心。

      他将所有奏折一一阅毕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
      心中又一次浮现出那句沉甸甸的话——朕要定你了。

     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,真正守住,却要对抗整个时代的礼教,对抗后宫,对抗母后,对抗满朝文武。

      “传旨。”萧珩声音低沉,对身旁内侍吩咐。

      “诸臣心系社稷,忠心可嘉,奏折朕已尽数阅过。宫中之事,朕自有决断,众卿不必多言,各安本职,不得再以此事上书聒噪。”

      一道口谕下发出去,暂时堵住了朝臣继续上书的势头,却堵不住私下的议论。官员们心中的不满与顾虑依旧盘根错节,只是不敢再公然递折死谏。

      御书房的事,终究还是一点点传到了清芜苑。

      谢青芜依旧卧病在床,只能长久侧卧,后背的伤口恢复得极慢,稍一动弹便牵扯得皮肉刺痛。这些日子她极少说话,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出神。

      院内伺候的侍女,偶然间私下闲谈,被她无意听见。

      满朝文武纷纷上书,劝谏陛下疏远、遣返自己。

      谢青芜听完,心中没有波澜,只觉得一切皆在意料之中。

      后宫容不下她,前朝同样容不下她。

      惠嫔的毒,太后的刑,如今又加上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。她明明只求一方药圃苟活,却不知不觉,成了举国眼中祸乱君心的祸水。

      这日午后,萧珩处理完成堆公务,抽身来到清芜苑。

      深秋的风穿过回廊,卷起满地落叶。院内药圃里,她当初种下的药草还在顽强生长,可院中之人,早已被层层苦难磨尽心气。

      他掀开幔帐,看见谢青芜安静侧卧在床上,脸色依旧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苍白,听见脚步声,也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来,没有半分情绪起伏。

      “今日感觉如何?伤口还疼得厉害吗?”萧珩走到床边,放轻了语调。

      谢青芜没有回答他的问话,只是轻声开口,平静地问道:

      “陛下,外朝是不是有很多奏折,都要陛下把我送走?”

      萧珩身子微顿,没有打算对她隐瞒。这件事瞒不住,早晚她都会知晓。

      “是。不少大臣上书劝谏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不过朕已经压下,不许他们再就此事多言。”

      谢青芜浅浅笑了一下,那笑意悲凉,没有半分暖意。

      “在所有人眼里,我就是那个蛊惑帝王、搅乱宫闱的山野女子。惠嫔因我被废,陛下与太后因我失和,如今满朝文武,也因为我忧心社稷。”

      她缓缓转过脸看向他,眼底清冷

      萧珩垂眸望着她单薄的身形,心口酸涩翻涌。

      “所有风波本就因朕的执念而起,这些压力,理应由朕来承担,不该由你来承受。”

      “最后依旧会落到我的身上。”谢青芜声音很轻,“朝臣不会怪陛下,他们只会怪我这个不知本分的女子。往后但凡宫中、朝中生出半点不顺,所有的错处,都会归到我的头上。”

      “今日是奏折,来日,又会是什么?”

      她见过后宫的阴毒,也窥见了朝堂的汹汹舆论。高墙内外,几乎所有人,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。

      萧珩沉默片刻,开口:“有朕在,没有人可以随意定你的罪责。”

      谢青芜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疑虑。

      如今风波未到极致,他可以为她顶撞太后,压制朝臣。可倘若真到江山社稷与她二选其一的那一天,她不敢赌,也赌不起。

      萧珩目光灼灼,直视着她的双眼,没有半分犹疑:“朕向你保证,不会有那一日。就算真的到了两难境地,朕也绝不会舍弃你。”

      这番承诺掷地有声,可落在谢青芜耳中,只觉得虚无缥缈。

      帝王的诺言重若千钧,可也轻如浮云。

      她不再继续争辩,后背的旧伤隐隐传来钝痛,消耗着她仅存的气力。

      她慢慢合上眼皮,倦意漫上来,“我累了,想歇息。”

      又是逐客的姿态。

      萧珩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,满心无力。

      他可以驳回奏折,可以呵斥朝臣,可以封锁宫苑,可以对抗母后。可他无论如何,都消除不掉她心底深处的恐惧与绝望。

      外物的伤害,他皆能用皇权抵挡。可刻在她心底的寒意,他无计可施。

      “那你好好休养。”萧珩低声道,“朕就在外堂,有事便唤人传朕。”

      说完,他缓缓转身,退出内室。

      幔帐落下,隔绝两个世界。

      帐内,谢青芜闭着眼,后背的伤痛阵阵袭来。

      后宫的妒恨,太后的私刑,满朝的谏疏,一重又一重枷锁牢牢套在她身上。

      她被困在这座精致的囚笼,活着,却如同行尸。

      御书房的奏折可以压下,可天下人的成见,浩浩汤汤,无处可逃。

      而帐外廊下,萧珩立于秋风之中。

      他赢得了一次又一次对峙,可每一次胜利,换来的都不是两相相守的温情,只是她更深一层的漠然疏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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