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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...

  •   怀中的人体重轻得吓人,后背浸透的鲜血顺着衣料,一点点染透萧珩玄色的龙纹常服。一路快步穿行宫道,冷风迎面扑来,谢青芜毫无反应,头颅软软靠在他臂弯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又细碎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。

      萧珩怀里抱着她,心底翻涌着暴怒、愧疚、还有一丝无处宣泄的无力。

      他贵为帝王,手握生杀予夺,能废妃嫔,能处置宫人,能布下层层守卫把清芜苑护得密不透风,可却拦不住自己的母后,拦不住这一道来自皇家礼法的惩戒。

      回到清芜苑,殿内烛火仓促点亮。侍女慌忙掀开床褥,萧珩小心翼翼俯身,将满身伤痕的谢青芜轻轻安置在床上。不敢触碰她的脊背,仅仅只是挪动,床上的锦褥便迅速晕开一片暗红血迹。

      “太医!人呢!”萧珩扬声低吼,声音紧绷沙哑。

      等候在外的几名太医连忙快步奔入,药箱重重搁在地上,顾不得行礼,立刻围至床前。褪去被血黏住的粗布外衣,触目惊心的鞭板伤痕铺在单薄的脊背之上,皮肉红肿开裂,多处淤血青紫,旧日本就没养好的脾胃内伤,再经这番重创,内外交攻。

      太医们面色凝重,指尖搭在她细弱的腕脉上,神色一寸寸沉下去。

      “陛下,姑娘本就寒药损了脾胃,气血亏虚,大病初愈,体质极弱。此番重刑,皮肉开裂尚且是其次,内里脏腑震荡,脉象虚浮涣散,能不能撑过今夜,尚未可知。”

     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萧珩心上。

      他立在床榻边,垂眸望着床上人事不知的谢青芜。往日那双清亮通透的眼睛紧紧阖着,唇角还残留着方才咬出来的血痕,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
      看着这副模样,许多念头杂乱地在他心底盘旋。

      他觉得,是自己害了她。

      若当初在深山药庐,他愿意听她所求,放手让她留在青山,她不必踏入这吃人一般的深宫,不必卷入后宫的尔虞我诈,更不会今日躺在这里,奄奄一息,一身血骨伤痕。

      是他那份“朕要定你了”的偏执,硬生生把她拽进这万丈牢笼。

      可与此同时,心底又生出另一重执拗。

      他也觉得,错的不全是自己。

      错在这世道,错在后宫人心妒火滔天,错在皇家森严的规矩礼法。他只是想要留住一个自己真心惦念的女子,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。

      两种思绪在他胸腔来回撕扯,一边是汹涌的愧疚悔恨,一边是不肯轻易弯折的帝王执念。

      “全力施救。”萧珩声音冷硬,指尖紧紧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,“不惜一切代价,保住她的性命。若是她有半点差池,你们所有人,一同治罪。”

      “臣等遵旨。”

      太医不敢耽搁,分工行事。有人调配止痛止血的汤药,有人取来外敷疗伤的药膏,小心翼翼避开破损皮肉,清理伤口。撕裂的创面一碰,床上的谢青芜便会无意识地闷哼一声,眉头紧紧蹙起,即便昏迷,也依旧受着剧痛的折磨。

      一声声微弱的痛哼,像细针反复扎刺萧珩的心口。

      他缓步退到外间廊下,抬手,看见自己掌心还沾染着她温热的鲜血。那血迹刺目,时时刻刻提醒他慈宁大殿那一幕。

      太后那边,内侍已经来回传过两次话。太后并不认为自己有错,只觉得自己是在匡正君心,整顿宫闱,传过来的话字字凛然,劝陛下切莫被民间女子迷乱心智,应当以此为戒,早日疏远谢青芜,重拾皇家威仪。

      萧珩听完内侍转述,只冷冷挥退来人,没有回复半分。

      母子之间,已然生出一道难以弥合的隔阂。

      夜幕沉沉,整座清芜苑灯火通明,彻夜不息。

      太医进进出出,汤药、敷药一轮轮轮番用上。谢青芜数次气息微弱,险些撑不住,全靠汤药吊住一丝生机。

      萧珩寸步不离,整夜守在内室隔壁的外堂。不坐龙椅,只是坐在一张普通木凳上,一夜未合眼。时而走到幔帐之外,隔着薄纱,静静看一眼床上昏迷的人。

      每一次看见那一片狰狞的伤痕,那份“若是当初放手”的悔意便浓烈一分。

      可只要一想到“放手之后,重回山野,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”,那份属于帝王的占有与偏执,又会死死压住心底的悔念。

      他甚至在心底暗自想过:待她熬过这一劫,往后他会加倍补偿,给她旁人求之不得的庇护,把所有伤害隔绝在外。只要人还在他身边,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。

      天快破晓之时,内室终于传来太医稍稍松快的声音。

      “陛下,姑娘脉象稍稍稳住了,性命算是暂时保住。只是伤势太重,内伤外伤叠加,后续要长久静养,万万不能再受刺激,否则极易旧疾复发,损耗根本。”

      萧珩悬了一整夜的心,稍稍落下半截。

      他迈步走入内室,幔帐半撩开。

      谢青芜依旧昏睡,只是眉间的痛楚稍稍平缓,只是脸色依旧毫无血色。后背上的伤口已经仔细包扎妥当,厚厚的纱布裹住狰狞的伤痕。

      萧珩在床沿缓缓坐下,目光落在她毫无生气的脸庞上。

      “等你好起来,朕会护得你滴水不漏。母后那边,朕会去周旋。往后,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。”

      话语落在寂静的屋内,没有回应。床上的人深陷沉沉昏睡,听不到他的剖白,也看不到他心中的两难挣扎。

      这时,门外又有慈宁宫的贴身嬷嬷前来求见,奉太后口谕,请陛下即刻前往慈宁宫议事。

      萧珩坐在床边,没有挪动半分,头也不回,沉声对外吩咐。

      “告诉母后,朕今日不去。”

      “若要论是非,便等她醒过来再说。”

      “从今往后,没有朕的旨意,慈宁宫任何人,不得踏入清芜苑半步。”

      门外的嬷嬷闻言,心头一凛,只能领命退去。

      天光一点点从窗棂渗透进来,漫过床榻,落在谢青芜苍白的脸上。

      萧珩伸出手,悬在她脸颊上方,迟迟不敢触碰,怕惊扰她,更怕触碰到那些潜藏在皮肉之下的伤痕。

      他满心愧疚,清清楚楚看见是自己的执念将她推入苦难。

      这便是身为帝王的矛盾,也是属于他们二人解不开的死局。

      窗外鸟鸣隐隐,新的一日到来。

      清芜苑之内,女子命虽保住,可骨血之上的伤痕,心底的寒,已经深深烙下。往后无论帝王如何补偿,这一夜血肉之痛,永远不会抹去。

      天光透过窗纱,化作一层淡淡的灰白,铺落在床榻帐幔之上。

      清芜苑内静得压抑,药味浓重,弥漫在每一寸角落。纱布下遮掩的脊背伤痕还在隐隐作痛,谢青芜在无边的黑暗浮沉许久,才一点点挣开沉重的意识。

      最先感知到的,是撕心裂肺的疼。

      后背每一寸皮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,稍微挪动一分,钻心的痛楚便顺着骨缝蔓延全身,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,稍稍深吸一口气,脏腑便跟着阵阵牵扯作痛。

      她睫毛极轻地颤了颤,费了莫大的力气,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隙。

      视线朦胧模糊,入目是绣着暗纹的素色帐顶,不是深山药庐那简陋的木梁,是皇宫里精致却冰冷的床帐。

      零碎的片段涌入脑海——慈宁宫大殿冰冷的青砖,高高落下的刑板,皮肉开裂的剧痛,太后冰冷的斥责,最后是萧珩冲进来,将浑身是血的自己抱在怀里的模样。

      那些画面太过惨烈,一遍遍地碾过她的心神。

      原来不是噩梦。

      是真的。

      她动了动指尖,浑身虚软无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。嘴唇干裂起皮,喉咙干得冒火。

      守在床沿椅子上彻夜未眠的萧珩,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眼皮的颤动。

      他猛地站起身,俯身靠近床榻,眼底布满红血丝,一夜的焦灼与疲惫尽数写在脸上。昨夜紧绷的心,在看见她真正苏醒的一刻,既有劫后余生的松快,又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愧疚。

      “青芜,你醒了?”

     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稍大一点动静,便会牵动她的伤口。

      谢青芜眼珠缓慢转动,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,落在他的脸上。

      就是这个人。

      是他,在药庐说出那句“朕要定你了”,强行将她掳离青山。是他给了她庇护,却也把她扔进这吃人的深宫。惠嫔的暗害,太后的重刑,一桩桩祸事,根源皆始于他那份不肯放手的执念。

      她静静看着他,没有愤怒的嘶吼,没有落泪控诉,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
      那一双曾经盛满山野星光、草木温柔的眼睛,如今像是一潭封冻的寒湖,再无半分波澜。

      萧珩看见她这般眼神,心口骤然一缩。比起她的怨恨、哭闹,这样一片死寂的漠然,更让他心慌。

      “渴……”谢青芜喉咙滚动,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。

      萧珩连忙拿起一旁温好的蜜水,将她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微微托起,不敢触碰她的后背,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,拿银勺一点点喂到她唇边。

      清甜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,稍稍缓解灼烧般的干渴。

      等喝过几口,萧珩又缓缓将她放平,动作谨慎到极致,生怕牵动她后背包扎好的伤口。

      “疼得厉害是不是?太医已经上过止痛药,若是实在受不住,我叫他们再送药过来。”萧珩低声说道,目光落在她被纱布层层裹住的脊背方向,眼底掠过浓重的痛惜,“是母后下的刑。昨日慈宁宫内,委屈你了。”

      他没有遮掩,坦然告诉她真相。

      谢青芜听完,神色没有半分起伏,仿佛早已经预料到答案。

      太后。皇家礼法。帝王的母亲。连这样高高在上的人,都视她为祸乱宫闱的孽障。

     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。

      不曾争宠,不曾算计,不曾渴求荣华,只想守一方药圃苟活,可依旧逃不过板子加身,险些丢掉性命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吹散的烟

      萧珩喉结滚动,满心的歉疚涌上来:“是朕没有护好你。我已经下了禁令,没有朕的旨意,慈宁宫任何人不许踏入清芜苑半步。往后,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。”

      他以为,至少可以用补偿、用庇护,稍稍抚平她身上的伤痛。

      谢青芜浅浅扯了扯嘴角,那算不上笑,只是一抹悲凉至极的弧度。

      “不会再有?”她缓缓开口,目光望向头顶帐幔,“今日是太后。她是你的生母,是这后宫最尊贵的人。连她都可以随意对我动刑。陛下又能挡多久?”

      “惠嫔可以投药,太后可以动刑。这宫里,想要我消失的人太多了。”

      “陛下可以禁足妃嫔,可以杖毙宫人,可以和母后生出隔阂。可陛下挡得住礼法,挡得住朝野流言,挡得住天下人心中的成见吗?”

      她每说一句话,气息便微弱一分,后背的疼痛隐隐袭来,让她说话断断续续。

      “我本是山野的普通人。被你强行带到这里之后,性命荣辱,全部系于陛下一念之间。你护我,我便能多活几日。若是哪一日,你的心意稍稍转移,或者,你要顾及母子孝道,顾及朝堂体面,我便任人宰割,连申辩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      昨夜刑板落在身上的剧痛还残留在骨头里。那一份痛,不止在皮肉,更是把残酷的现实狠狠砸在她眼前。

      萧珩眉头紧紧蹙起:“朕不会让那一日到来。青芜,母后那边,朕会去和她对峙,朕会告诉她,你的存在,由朕来担下所有非议。”

      “担下?”谢青芜终于重新看向他,眼底泛开一层薄薄的水汽,却没有眼泪落下来,“陛下要如何担下?和太后决裂,与满朝文武对抗吗?为了我,值得吗?”

      “于朕,值得。”萧珩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
      谢青芜轻轻摇头。

      “可我不要你为了我,与你的母亲反目,与整个天下为敌。那样沉重的偏爱,我受不起。”

      “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庇护。我只想回到那座药庐。那里没有板子,没有毒药,没有高高在上的太后,没有人视我为眼中钉。我可以采药,可以行医,可以安安稳稳做我自己。”

      这是经历过血肉之痛后,她再一次提起归去。只是这一回,语气不再是苦苦哀求,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遥不可及的念想。

      萧珩听着,心底那股悔意又开始翻涌,可那份刻入骨髓的占有依旧死死盘踞。

      “不能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挣扎,“青芜,别的我都可以依你。唯独放你离开,我做不到。我一想到放你回深山,往后山高水远,我再也见不到你,我便……”

      话说到一半,他顿住了。

      谢青芜静静听着,听完之后,缓缓闭上双眼。

      不必再多言。

      又是这样。

      无论她受多少苦,受多少伤害,哪怕险些死在慈宁宫的刑板之下,他依旧不愿意放手。

      他心疼她的伤,愧疚她的遭遇,会为她处罚旁人,会为她和太后对峙。可他,永远不肯还给她最想要的自由。

      愧疚是真的,怜惜是真的,偏执的占有,也是真的。

      谢青芜的心底,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,彻底熄灭。

      不再争辩,不再乞求,不再费力地跟他诉说深宫的凶险,诉说自己对山野的思念。

      求而不得,多说无益。

      “罢了。”她闭着眼,声音淡淡的,带着一种彻底的放空,“陛下不必再说了。”

      “我累了,后背很疼,想歇息。你走吧。”

      她下了逐客令,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恶语相向,只是淡淡的疏离,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。

      萧珩望着她毫无生机的侧脸,看着纱布下隐隐透出的血色,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,闷得喘不过气。

      他很想留下来守着她,可又清楚,此刻自己待在这里,只会让她更加煎熬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缓缓起身,脚步沉重,“我就在外堂。你若是疼,若是有任何需要,随时叫人唤我。汤药会按时送来,太医一日两回过来诊脉。”

      谢青芜没有回应,仿佛已经沉沉睡去。

      萧珩站在床前,久久不肯挪动脚步。

      他可以治好她身上的伤口,敷最好的药膏,用最珍贵的药材调养她受损的脏腑。可他不知道,要如何才能焐热这颗已经彻底冻透的心。

      良久,他才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内室。

      幔帐轻轻落下,隔开两人。

      帐内,谢青芜缓缓睁开眼,望着朦胧的帐顶,后背一阵阵钝痛传来。

      皮肉的伤,尚且可以靠汤药愈合。

      可心底那道伤口,已经鲜血淋漓,再难复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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