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4、第 14 章 ...

  •   夜色笼罩整座皇宫,诏狱之内灯火森冷。

      按照萧珩的旨意,尚食局所有经手送往清芜苑饮水的宫人尽数被拘押审讯。内侍、杂役、送水宫女,一排跪在冰冷的地砖之上,刑讯之声隐隐从牢房深处传出。

      萧珩没有回御书房,就在清芜苑外的偏厅坐定,案上摊着一堆供词,面色阴沉。他一边牵挂内室尚未安睡的谢青芜,一边等着诏狱递上来的审讯结果。

      太医已经将水壶内残余的清水查验完毕,确认水中混有炮制过的阴寒药粉,药性专门损伤女子脾胃,不会立刻致人死命,却能慢慢耗损身体,日积月累便可将人拖垮,手段阴毒,不留明显命案痕迹,最适合后宫暗中倾轧。

      时间一点点流逝,已是夜半。

      负责审案的御前统领捧着厚厚一叠供词快步入内,屈膝跪倒在地。

      “陛下,审出来了。”

      萧珩抬眸,眼底寒气迫人:“何人主使。”

      “是禁足玉澜宫的惠嫔。”统领声音沉稳,将手里的证据呈上,“惠嫔虽被禁足,却依旧可以动用旧时安插在尚食局的贴身旧人。她暗中命心腹宫女买通送水杂役,将寒凉药粉混入清水之中。杂役贪财,收下金银,便依计行事。人证物证俱在,杂役与惠嫔的心腹宫女已经全部招供。”

      一份份证词、收买用的金银残件、惠嫔私下传递出去的密信,尽数摆在案上。

      字字句句,坐实罪责。

      萧珩指尖抚过那封密信,信纸上字迹是惠嫔亲笔,字里行间满是怨毒,字字都针对谢青芜。

      怒火顺着胸腔往上翻涌。

      惠嫔心怀私怨,受了一次惩戒依旧不知收敛,竟敢铤而走险下此毒手。若不是谢青芜本身懂医,及时察觉异样,这一剂寒药日积月累,怕是会彻底毁了她的身子。

      “好,很好。”萧珩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,却让人脊背生寒,“朕已经饶过她一次,她偏要自寻死路。”

      他本顾念惠嫔背后的世家势力,初次闯苑挑衅,只罚了禁足,留了情面。如今她蓄意投药害人,已经触碰他的底线。

      “传朕旨意。”萧珩沉声开口,字字掷地有声。

      “惠嫔心肠阴狠,蓄意投药谋害他人,褫夺全部位份,废为庶人,打入冷宫,终生不得踏出冷宫半步。其宫中所有参与此事的宫女内侍,一律杖毙。牵扯此案的尚食局宫人,按律从重处置。惠嫔母家,管教不严,罚俸一年,严加申饬。”

      “是,属下遵旨。”

      统领领命退下,连夜去宣达处置旨意。

      玉澜宫之内,惠嫔接到废位打入冷宫的圣旨之时,整个人如遭雷击,瘫坐在地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做得这般隐秘,依旧被查得清清楚楚。往日的荣华尊宠一夜散尽,侍从被带走受刑,自己被侍卫拖拽着,送往幽深死寂的冷宫。

      曾经风光无限的惠嫔,就此彻底覆灭。

      消息很快暗中传回清芜苑偏厅。

      一桩祸事看似尘埃落定,元凶得到严惩。

      萧珩处理完所有政令,身心俱疲,转身回到内室。

      屋内烛火昏黄,谢青芜依旧半靠在床榻之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。腹痛已经缓解不少,只是脸色依旧惨白,眉眼间尽是倦怠。方才外面内侍往来走动的动静,她隐约听见几分,心中已然猜到结果。

      萧珩走到床沿边,放轻脚步,怕惊扰到她。

      “案子查清楚了,是惠嫔所为。”他低声告诉她,“朕已经下旨,废去她位份,打入冷宫,参与此事的人全部按律治罪,不会再有人借她的名义加害于你。”

      谢青芜安静听着,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。

      惠嫔倒了。

      可这不过是后宫无数嫉妒之人当中的一个。

      “又除去一个人。”她轻轻开口,嗓音还有些虚弱,“可除掉一个惠嫔,还会有下一个心怀怨恨之人。”

      “陛下可以靠刑罚、靠杀戮压制一时,却杀不尽六宫之中的猜忌。只要我还留在这里,只要陛下心中不肯放手,危险便永远不会真正断绝。”

      经历过投药一事,她心里看得更加透彻。

      萧珩沉默,他明白她说的是实话,可那份执念分毫未松。

      “朕会把清芜苑防卫再提升数倍。往后你的饮食、饮水、汤药,全部由朕身边最信得过的内监亲自把控,每一样吃食都要验查,外人再没有半点下手的机会。”

      他想尽一切办法,筑起铜墙铁壁,想要将所有伤害隔绝在院落之外。

      谢青芜微微侧过头,望向窗外

      “陛下,你处置得了作恶的人,却改变不了现状。我本不属于这里。”她轻声恳求,“放我回去吧,回到深山药庐。那里没有算计,没有毒药,没有无休止的倾轧。我只想做回那个采药行医的谢青芜。”

      这已经是她入宫之后,第一次次说出这句话。

      萧珩垂眸看着她病弱苍白的脸庞,心底翻涌着愧疚、心疼,还有那份不肯妥协的占有。

      今夜亲眼见证这场阴毒的谋害,他不是没有一瞬间动摇过。只要放手,她所有苦难便可尽数结束。

      可一想到放她回到杳无人烟的深山,一想到往后山高路远,再见无望,心底那股偏执便又牢牢攥住他。

      他吃过濒死的苦,尝过失去的恐惧,他承受不起再度失去她的后果。

      “不能。”

      简短两个字,依旧是拒绝。

      “青芜,别的我都可以尽量依你,唯独放你离开,万万不行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疲惫,“朕知道这里苦,知道你受尽委屈。朕会用尽一切手段护你,往后不会再让今日这般惨剧重演。”

      谢青芜听完,缓缓闭上双眼,长长的睫毛垂落,掩住眼底所有情绪。

      反复的恳求,反复的被拒绝。

      她渐渐明白,再多说辞,都撼动不了他心底的决断。惠嫔倒台,看似大仇得报,可属于她的困境,一点也没有真正解开。

      “我累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不想再继续争辩,“我想歇息。陛下若是还有政务,便回去吧。”

      萧珩看着她拒人千里的模样,心口酸涩难当。

      他今夜本想留下来守着,可方才发生投药一事,若是自己留宿在此的消息泄露出去,又会生出新的流言风波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缓缓点头,“我在外间,有任何不适,立刻唤人传朕。”

      他替她把被角仔细掖好,指尖差一点触碰到她的脸颊,最终还是克制住,收回了手。

      转身走出内室,外间烛火摇曳。

      偌大皇宫,他可以定朝臣生死,可以处置后宫嫔妃,可以布下层层守卫,将一座院落护得密不透风。

      可他护不住她的心,也给不了她最想要的自由。

      惠嫔被打入冷宫的消息,悄无声息传遍六宫。

      六宫妃嫔人人心惊胆战,再也无人敢明目张胆招惹清芜苑。表面之上,后宫再度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
     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这份平静来自帝王雷霆手段的威压,并非真心平息了嫉妒。

      清芜苑高高的院墙之内,谢青芜静静躺在床上,毫无睡意。

      除掉一个惠嫔,不过是这场深宫纠缠里,一次微不足道的起伏。

      只要她一日不能离开,往后的磨难,便依旧遥遥无期。

      惠嫔被废入冷宫,只因私对清芜苑的女子下手便落得终生幽禁的下场,这件事终究还是瞒不过深宫深处的太后。

      慈宁宫重帘垂落,檀香袅袅。太后端坐凤榻之上,鬓边珠翠肃穆,执掌后宫数十载,最看重皇家体面与宫闱规矩。接连几日,细碎流言不断传入耳中:当今陛下出征遇刺,于山野带回一名无名无分的民间女子,强留宫中,独得圣心;为了此女,当众责罚位份不低的惠嫔,惠嫔铤而走险加害不成,直接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。

      太后听完内侍细细回禀来的始末,指尖重重攥住扶手,脸上的慈和之色一点点褪得干净,满眼震怒。

      在太后眼中,帝王可以宠爱世家贵女,可以充盈六宫,却万万不可被一个山野孤女迷乱心神。为一介草莽女子折损朝廷重臣之女,动摇后宫秩序,长此以往,于君、于国皆不是好事。惠嫔有错该罚,可根源,全在那名蛊惑帝王的外来女子身上。

      “好一个山野女子。”太后声调冷沉,“才入宫中多久,便搅得后宫风波四起,妃嫔废黜,闹得朝野内外都有闲言。哀家倒要见见,究竟是何等人物。”

      她不愿先行去问询萧珩,生怕儿子顾念私情百般维护,当即传下慈宁宫懿旨,命内侍即刻前往清芜苑,将谢青芜带来慈宁宫见驾。

      一众全副武装的慈宁宫侍卫领命,直奔清芜苑。

      此刻谢青芜身子才刚刚从寒药的损伤里缓过来,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,正蹲在院中药圃边,低头打理重新冒芽的药苗。自惠嫔事了之后,她已经不再反复乞求离开,心如一潭死水,只寄情于手中草木,不问宫外风波。

      侍卫闯入院落,打破院内难得的安宁。

      “奉太后懿旨,宣谢姑娘即刻前往慈宁宫觐见。”

      谢青芜手上动作一顿。她心里隐约明白,该来的终究躲不掉。惠嫔被废,后宫接连动荡,这件事,迟早会惊动宫中地位最尊的太后。

      她没有反抗,缓缓站起身,拍落掌心泥土。既身在牢笼,便无从逃避。

      侍卫不待她多做收拾,半是请半是胁迫,引着她离开清芜苑,穿过层层宫道,去往威严肃穆的慈宁宫。

      一路朱红宫墙绵延,殿宇巍峨,踏入慈宁大殿的那一刻,沉重压抑的威压扑面而来。殿内站满宫女太监,鸦雀无声,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檀香。

      太后端坐高位,目光沉沉,居高临下地打量下方站定的女子。

      谢青芜一身素布衣裙,木簪束发,没有珠玉装饰,一身山野清简,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,格格不入。

      “你便是陛下从深山带回的女子?”太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。

      谢青芜垂眸行礼,不卑不亢:“民女谢青芜,见过太后。”

      “民女?”太后一声冷笑,“既知自己是民间草莽,便该认清本分。陛下念你救过他一命,饶你礼数,不与你计较出身,你便该安分守己,安守一隅。可你看看,自从你入宫,后宫闹成何等模样。惠嫔本是嫔位,家世显赫,就因你,被废入冷宫,余生不见天日。六宫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,连朝外朝臣都颇有微词。”

      “老身听闻,惠嫔加害于你确是有错,可若无你蛊惑圣心,何来这一桩桩祸事?”

      谢青芜脊背挺直,平静回话:“太后,民女从未有心蛊惑陛下。我本不愿入宫,是被强行带来此处。惠嫔之祸,起于妒恨,并非民女所求。清芜苑之中,我只求守一方药圃,安稳度日,从未主动招惹任何人。”

      这番辩解落在太后耳中,只当是狡辩。

      “放肆!”太后猛地一拍桌案,凤目含怒,“若非你勾得陛下心神大乱,不惜为你打破宫规、苛待妃嫔,何至于生出这么多是非?陛下为了你,不顾朝堂体面,罔顾后宫旧制。你一介山野孤女,无家世无品阶,占着帝王的偏宠,搅乱整个后宫,还敢在此巧言辩驳!”

      太后心中积火已久,此刻怒火彻底爆发。她一心要挫一挫这女子的锐气,也要给皇帝一个警醒,断了这份荒唐的私情。

      “来人。”太后厉声下令。

      “太后!”谢青芜抬眼,心底升起不安。

      “掌刑。”太后冷冷丢下两个字,“这女子不知本分,恃宠乱闱,给哀家重重责打,叫她认清什么是皇家规矩!”

      两侧候着的行刑嬷嬷立刻上前,一把扣住谢青芜的双臂。

      “不要!”谢青芜奋力挣扎,大病初愈的身子本就虚弱,根本挣不开两名健壮嬷嬷的桎梏。

      嬷嬷不顾她的抗拒,强行将她按倒在大殿冰冷的青砖地上。厚实的刑板高高扬起,“啪”的一声重重落了下来。

     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
      谢青芜本就还未完全复原,脾胃尚虚,脊背骤然受刑,疼得浑身剧烈颤抖,冷汗一瞬间浸透身上素布衣衫。

      一板,又一板。

      刑板起落,沉闷的击打声回荡在空旷的慈宁大殿。

      钻心的痛楚顺着皮肉蔓延到骨血,每一下都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子碾碎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起初还强撑着不肯出声,可剧烈的疼痛层层叠加,压抑的痛哼忍不住从喉间溢出,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。

      “啊——”

      鲜红的血迹,一点点渗过衣衫,浸染在冰冷青砖之上。

      太后端坐上位,冷眼旁观,没有半分叫停的意思。她要打醒这个山野女子,也要借此告诫,帝王私情,不能凌驾于皇家礼法之上。

      清芜苑留下的贴身侍女得知姑娘被带去慈宁宫,心知大事不好,拼尽全力冒险冲出,急急忙忙奔往御书房通报萧珩。

      御书房内,萧珩正在批阅奏折,听闻侍女泣不成声的禀报,手中朱笔“哐当”掉落在奏折之上。

      “太后把青芜带去慈宁宫,动了刑!”

      那一瞬间,帝王素来沉稳的面孔血色尽褪。他心中记挂她尚未痊愈的身子,一想到那副单薄病弱的身躯正在承受责打,心口像被利刃狠狠剜开。

      他二话不说,大步踏出御书房,衣袍飞扬,一路疾行赶往慈宁宫。

      还未踏入大殿,殿内传来的刑板撞击之声,还有谢青芜压抑痛苦的喘息,已经传入耳中。

      萧珩一把掀开殿门,阔步闯入。

      入目所见,谢青芜被按在地上,脊背衣衫已经被血浸透,浑身不住痉挛,几乎已经痛得失去大半意识。

      “住手!”

      一声暴怒的喝声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。

      行刑嬷嬷手中刑板猛地顿在半空,殿内所有人尽数大惊,纷纷跪地。

      萧珩几步冲上前,一把推开按住谢青芜的嬷嬷。

      谢青芜已经奄奄一息,趴在冰冷砖地,后背血肉模糊,意识昏沉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听到熟悉的声音,才艰难地微微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朦胧,已经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。

      “青芜!”

      萧珩俯身,小心翼翼将她抱入怀中。触手之下,满是温热黏腻的血迹。女子单薄的身躯轻得仿佛一折就碎,每一次细微的颤抖,都重重砸在他心上。

      他抬眼望向高位上的太后,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火,可对方是抚育自己长大的母后,这份怒火又硬生生被压住,混杂着无尽的心疼与两难。

      “母后!”他声音沙哑,“她大病初愈,您怎可下如此重手!”

      太后见帝王闯进来,面色依旧凛然,丝毫不见惧色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太后沉声说道,“哀家是在替陛下整顿宫闱!此女祸乱后宫,惑乱君心,今日不惩戒,来日必酿成更大的祸乱!”

      怀中的谢青芜痛得意识涣散,耳边模糊听见母子二人争执的声音。

      背上撕裂般的剧痛阵阵袭来,过往药庐的青山、溪涧、草药,和眼前金碧辉煌却满是伤害的大殿,在脑海之中交叠。

      从被强行掳离青山,到深宫之内一次又一次受祸,到如今血肉加身。

      她什么都没有争,什么都没有要,却依旧躲不过这重重苦难。

      她靠在萧珩怀里,气息微弱,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沫,双眼缓缓闭上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      怀中之人彻底垂落的头颅,让萧珩心脏骤然紧缩。

      他不再与太后争辩,打横紧紧抱住满身是伤的谢青芜,周身寒气森森。

      “传太医,即刻到清芜苑。”

      说完,不再看殿内任何人,抱着昏迷流血的女子,大步转身,快步走出慈宁大殿。

      殿外天光惨白,寒风卷动他的衣摆,怀中女子温热的血,一点点浸染他的龙纹锦袍。

      他可以挡得住妃嫔的暗害,可以惩治作恶宫人,却拦不住至高的皇家礼法,拦不住自己的母后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