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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...

  •   暮色散尽,夜色沉沉笼罩整座皇宫。

      白日惠嫔擅闯清芜苑一事,没过多久便传遍六宫。陛下当众罚宠嫔禁足三月,只为护着一名无名无分的山野女子,此事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,惊起层层涟漪。各宫妃嫔心中忌惮又嫉妒,不敢再明目张胆闯入清芜苑,可暗地里的揣测、流言、猜忌,却愈演愈烈。

      清芜苑院内,入夜之后格外清寒。

      这几日谢青芜日日待在药圃,晨昏露重,她本就自进山之后心绪郁结,寝食难安,身子早已亏空。白日又受惠嫔言语冲撞,心绪起伏,入夜便觉浑身发冷,头重脚轻。

      她勉强点起一盏孤灯,翻出自己带来的药囊,想要抓几味草药熬煮驱寒。指尖刚触到药草,一阵寒意席卷全身,一阵眩晕袭来,她踉跄了一下,扶住桌边才勉强站稳。

      窗外晚风穿廊而过,吹动窗纸簌簌作响。

      院外,萧珩并没有即刻离去。

      白日那场冲突,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。他放心不下谢青芜,处理完晚间的政务,便又折回清芜苑。他没有叫人通传,只是独自立在廊下,隔着窗纸,望着屋内那一点摇曳的灯火。

      他不想打扰她,却又放不下心,只想确认她今夜平安无事。

      没过多久,守在院外的侍女察觉屋内动静不对,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,心中不安,轻步走到廊下,对着萧珩低声回禀。

      “陛下,屋内姑娘一直在咳嗽,听着像是身子不适。”

      萧珩神色骤然一紧,不再顾忌什么,抬步便走到房门前,抬手轻叩木门。

      “青芜,你身子不舒服?”

      屋内安静片刻,才传来谢青芜略带沙哑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鼻音:“无妨,一点小风寒,我自己处理便好。陛下请回。”

      “风寒不可轻视。开门。”萧珩语气沉了几分。

      屋内迟迟没有动静。

      萧珩不愿硬闯,却也不肯就此离开,便立在门外,扬声吩咐身后内侍:“速传太医,就在院外候着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内侍领命匆匆退下。

      屋内的谢青芜听见外面的安排,心底生出一丝疲惫。她扶着门框,费了些力气拉开一道门缝。

      灯光从门缝淌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,唇色偏白,眉眼间满是倦意,几声抑制不住的咳嗽从喉间溢出。

      看见她这副模样,萧珩心口一揪,不等她阻拦,侧身便迈了进去。

      屋内炭火烧得微弱,寒意浸满屋子。案上散乱摊开几包草药,药秤还摆在一旁,看得出来她方才想要自己配药。

      萧珩扫过屋子,眉头紧锁,伸手探向她的额头,掌心触到一片滚烫。

      “烧得这样重,还说无妨。”

      谢青芜微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,往后退了两步,拉开距离。她身上阵阵发冷,浑身酸软,却依旧强撑着清醒。

      “不过是夜里露重染了风寒,吃两剂药便能好转。”她抬眼看向萧珩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,“陛下不该过来。”

      萧珩看着她苍白带病的脸庞:“你病成这样,朕怎能不来。”

      谢青芜轻轻咳嗽两声,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苦涩,轻声开口:

      “陛下今日为了护我,重罚惠嫔。可这般,只会让后宫所有人更加记恨我。”

      “今日是惠嫔闯进来,来日还会有别人。明面上不敢再来,暗地里的算计、构陷、流言蜚语,防不胜防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胸口起伏,又咳了几声,继续缓缓说道。

      “我本就不该待在这里。陛下越是频繁来清芜苑,越是待我不同,旁人的妒火便会越盛。今日的祸事,便是因为陛下的眷顾而起。”

      萧珩站在原地,望着她,喉间发沉。他心里明白她说的句句属实,可要他对生病的她置之不理,他做不到。

      “朕可以下严旨,压制六宫,谁敢加害于你,朕绝不轻饶。”

      “旨意能管住人的行为,管不住人心。”谢青芜轻轻摇头,声音虽虚弱,却格外清醒,“高墙之内,嫉妒生根,不是几道圣旨就能抹平的。陛下护得了我一次,护不住时时刻刻。”

      她抬眸,认认真真看向他,说出心底思量许久的请求。

      “陛下,求你往后少来这里。”

      “若是陛下不来,旁人便不会将我视作眼中钉。没有格外的恩宠,我便只是宫中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,便少许多人盯着我、寻我的麻烦。我可以守着这一方院落,种我的药草,安安静静度日。”

     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,像一层薄冰,隔在两人之间。

      萧珩浑身一僵,定定看着病中憔悴的她。

      他强行将她掳入深宫,本想将世间最好的庇护都给她,想多靠近她一点,一点点融化她心里的隔阂。可到头来,在她眼里,他的探望、他的庇护,全都变成了给她招来灾祸的源头。

      “你要朕……少来见你?”他声音微微压低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。

      谢青芜看着他,心中也并不好受。她不恨他全部,却惧怕这后宫无休止的风波。

      “是。”她咬了咬下唇

      屋外,太医已经赶到,立在廊下等候传唤。

      萧珩心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心疼、无奈,还有一丝被推开的涩然。他知道她讲的全是实情,可要他克制住思念,克制住担忧,克制住想要来看她的念头,何其艰难。

      他可以压制朝臣,可以平定叛乱,可以强把她带到自己的身边。却挡不住后宫女子由嫉妒而生的歹念。

      萧珩沉沉开口,“朕说过,朕要定你了,这点不会更改。”

      谢青芜闭了闭眼,一阵头晕袭来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

      “至少,能少许多是非。”

      萧珩快步上前一步,伸手虚扶,不敢真正碰到她,怕又被她躲开。

      “先看病。别的,等你病好了再说。”

      他不再继续争执,扬声唤太医进屋。

      太医躬身入内,跪坐于地,小心翼翼为谢青芜诊脉,片刻之后起身回禀。

      “回陛下,姑娘忧思郁结,又感风寒,内里心绪积滞,才会高热不退。需要安心静养,切不可再动气劳神。”

      太医写下药方,又细细叮嘱休养禁忌,拿着药方便退出去抓药煎制。

     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烛火摇曳,将两道影子投在墙壁之上,遥遥相对。

      谢青芜身子实在支撑不住,缓缓坐到床沿,眉眼倦怠。

      “陛下,方才我说的,还请陛下好好想一想。”

      萧珩望着她单薄病弱的模样,心里像被重物压住。他可以拒绝她一切别的请求,可看着她被后宫风波侵扰,日日不得安宁,他又无法全然无视。

      “朕可以答应你,往后不会日日前来,不张扬到访。”他缓缓开口,做出让步,却依旧守住自己的底线,“但做不到完全不来。你身在宫中,身子安危,朕不可能全然置之不理。”

      “朕会尽量隐匿行迹,不让旁人察觉。可若是你病重,若是你遇上危险,无论如何,朕一定会来。”

      他依旧记得那句断言——朕要定你了。

      哪怕被她抗拒,被她推开,他也做不到彻底消失,将她孤身扔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宫苑。

      谢青芜知道,这已经是他最大的退让。她浑身滚烫,心力交瘁,没有力气再继续争辩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随陛下吧。”

      不多时,侍女端来熬好的汤药,漆黑的药汁冒着热气。

      谢青芜接过药碗,没有要人伺候,自己仰头,便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。

      药味苦涩,顺着喉咙滑下,一如她眼下的日子。

      萧珩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守在外间,隔着一层薄薄的幔帐,听着里面她压抑的咳嗽声。

      夜越来越深,寒风吹得窗棂作响。

      他遵守着方才的承诺,没有踏入内室打扰她歇息,就这般静坐外间的软榻上,彻夜未眠。

      漫漫长夜,一室相隔。

      他听着里屋时而传来的咳嗽,心中清楚。

      清芜苑归于一段表面的平静。

      萧珩恪守那日夜里的承诺,不再白日大张旗鼓前来,大多选在夜深人静,宫门锁闭之后,微服不带侍从,悄无声息过来。只立在外廊,听一听屋内动静,确认谢青芜身体安稳,便悄然离去,极少叩门相见。

      对外,他刻意淡化清芜苑的存在感,不再下任何格外彰显恩宠的旨意,六宫之中,关于这位山野女子的流言稍稍平息了几分。

      可平静只是浮于表面。

      惠嫔遭禁足玉澜宫,心中怨恨难平。她虽不能踏出宫门,却依旧有不少旧部心腹安插在宫中各处。那日陛下为护谢青芜,当众折辱于她,这份仇怨,她一刻也未曾放下。明着不能再闯清芜苑,便打起了阴私害人的主意。

      谢青芜风寒尚未完全痊愈,本就心绪郁结,气血偏弱,日日靠自己调配汤药慢慢调养。院内侍女虽是陛下亲自挑选送来,可饮水、炭火、瓜果这类杂事,仍要经由尚食局、上林苑流转,这便给了暗处之人可乘之机。

      这日午后,天光淡淡的,院中药圃的青苗渐渐抽长新叶。

      谢青芜身子稍好一些,搬了小竹凳坐在廊下,分拣晒干的草药。一阵咳嗽过后,喉咙干渴,一旁值守的侍女便取来刚送来的一壶温水,倒在白瓷杯中递到她手上。

      “姑娘,喝点水润润喉咙。”

      水杯触手温度适宜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
      谢青芜没有多想,接过杯子小口饮下。水入口平淡无味,和寻常清水并无二致。

      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异变陡生。

      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从腹中蔓延开来,肠胃阵阵绞痛,小腹坠痛难忍。方才退下去几分的风寒瞬间反扑上来,浑身止不住地发冷,四肢一阵阵发颤。

      她手中的药草哗啦散落一地,身子蜷缩着靠在廊柱上,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,脸色刹那间褪得惨白。

      “姑娘!”侍女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搀扶,“您怎么了?”

      谢青芜嘴唇哆嗦,腹中绞痛一阵阵翻涌上来,连说话都费力:“肚子……疼得厉害。”

      她行医多年,立刻察觉到不对劲。自己本是风寒余症,不该骤然腹痛畏寒至此。方才除了那一杯温水,她没有碰过别的东西。

      “方才那壶水,不要动。”她咬着牙艰难叮嘱。

      侍女慌慌张张按住那把白瓷水壶,不敢再碰。

      天色渐渐沉下来,夜幕降临。

      今夜萧珩处理完奏折,一如往常,趁着夜色掩护,悄悄来到清芜苑。刚踏进院门,便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痛哼与断断续续的咳嗽。

      他心底猛地一沉,快步跨入屋内。

      烛火摇曳,谢青芜斜倚床榻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依旧浑身瑟瑟发抖,脸色灰白,额角冷汗浸透鬓发。

      “怎么回事?”萧珩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探上她的手腕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,心头骤然揪紧。

      守在一旁的侍女吓得浑身发抖,跪伏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,回禀午后发生的变故,又将那一壶封存完好的水呈上来。

      “回陛下,午后姑娘只喝了这壶送来的清水,没过多久便腹痛畏寒,变成这般模样。奴婢已经不敢动用壶中分毫。”

      萧珩目光落在那把水壶上,眼底的温度一寸寸散尽,周身漫开刺骨的寒意。

      “传太医,即刻!把尚食局今日负责送水的宫人全部拘押,不许放走一人。”

      低沉的命令带着雷霆怒火,立刻由门外内侍传出去。

      太医匆匆赶来,凝神搭脉,眉头越皱越紧。

      “回陛下,姑娘体内被投入大量寒凉药粉,药性阴寒,直击脾胃。姑娘本就风寒未愈,忧思伤脾,遭此寒药侵入,才会腹痛不止,寒热交作。若是再晚一些,损伤根本,怕是会落下经年难愈的病根。”

      一语落地,满室死寂。

      竟是有人敢在饮水之中暗下阴毒药粉。

      萧珩立在床前,看向床榻之上痛得微微蜷缩的谢青芜。她闭着眼,长睫毛被冷汗打湿,往日清澈的眼眸此刻紧紧阖着,承受无妄之灾。

      他明明已经尽量收敛恩宠,尽量减少前来,以为可以避过祸端,可依旧防不住后宫暗处的刀。

      他想起谢青芜当初苦苦对他说的话。

      “陛下少来,便是对我最好的保全。”

      原来就算他刻意退让,只要她还在这宫墙之内,只要他心中执念未改,危机就不会真正消失。

      怒火在胸腔翻涌,可看着床上痛苦的人,他又压下雷霆,轻声问道:“很难受?”

      谢青芜缓缓睁开眼,目光涣散,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他脸上。腹痛一阵阵撕扯脏腑,说话声音细弱,带着疲惫的漠然。

      “陛下看见了。”她轻轻喘着气,“就算陛下已经尽量少来,还是躲不过。”

      她的语气没有激烈的控诉,只有深深的无力。

      “这里的祸,从来不是陛下频频到访带来的。是我本就不该待在这里。只要我一日留在宫中,便有人视我为眼中钉。明的不行,便来暗的。”

      萧珩喉结滚动,心中满是挫败。他坐拥万里江山,手握生杀大权,可以平定朝堂叛乱,可以号令千军万马,可却没法彻底根除后宫女子心底滋生的嫉妒与歹念。

      “朕会查,查出来是谁,绝不姑息。”他声音冷硬,“敢对你下手,朕定要她付出血的代价。”

      谢青芜轻轻摇了摇头,一阵绞痛袭来,她蹙紧眉头,缓过那一阵才继续开口。

      “就算这一次查到元凶,处置了此人,还会有下一个。后宫这么多人,猜忌无穷无尽,杀不完,罚不尽。”

      她望向他,眼底蒙着一层水汽,却异常清醒。

      纵然眼前亲眼看见她遭受暗害,满心愧疚心疼,可刻入骨髓的执念没有半分松动。

      “朕会彻查此事,重整后宫,从今往后,清芜苑所有饮食用水,全部由朕身边心腹内侍亲自看管,外人不得经手半分。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。”

      谢青芜望着屋顶横梁,听着他依旧不肯松口的答复,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,也慢慢冷却下去。

      她不再争辩。争辩没有意义。

      太医已经调好驱寒护脾胃的汤药,漆黑的药汁盛在碗中,冒着淡淡的热气。侍女想要上前伺候喂药。

      “退下。”萧珩抬手拦住,自己端过药碗,坐在床沿,拿起银勺,“我来。”

      谢青芜没有拒绝,也没有配合,只是睁着眼,木然看着上方帐幔。

      萧珩一勺一勺,小心吹凉药汁,递到她唇边。她机械地张口咽下,药汁又苦又涩,一如她如今的处境。

      药效力缓缓散开,腹中那撕裂般的绞痛稍稍缓和,身上刺骨寒意也褪去几分。

      萧珩将空碗放到一旁,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容颜,心中五味杂陈。

      “好好休养。”他低声道,“朕今夜留在这里外间守着你。”

      谢青芜闭上眼,淡淡吐出一句:“陛下留在这里,若是被旁人得知,今日所做的收敛,便全部白费了。又会招来新的流言与记恨。”

      明明刚刚才遭人暗害,她第一念,依旧是顾虑这带来的祸端。

      萧珩沉默片刻。她说的是实话。他今夜留宿,消息稍有泄露,之前所有的刻意低调,尽数付诸东流。

      可让他就这样抛下病痛缠身的她独自离去,他万万做不到。

      “朕不走。”他语气坚定,“天大的流言,朕一力承担。比起旁人的闲言碎语,你的安危更重要。”

      窗外夜色浓稠,宫城沉沉,暗流汹涌。

      太医领了旨意退出去,要去等候审讯宫人、核验药粉。屋内只剩下烛火摇曳,床榻上病痛缠身的女子,与守在一旁不肯放手的帝王。

      他可以惩治凶手,可以加固防卫,可以把清芜苑护得密不透风。

      可他终究不肯还给她那一份她拼尽全力渴求的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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