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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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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车马辚辚,昼夜兼程。
銮驾车厢锦绣铺陈,软垫温软,案上摆放着精致点心与清茶,可这些世间人人艳羡的华贵,于谢青芜而言,不过是一座移动的囚笼。
自那日被带离青山,她大半时间都蜷在车厢最边角,背对着萧珩,双目阖起,一言不发。眼泪早已流干,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。偶尔车辇颠簸晃动,她也只是微微蹙一蹙眉,连一声痛哼都不肯发出。
萧珩就坐在不远处,并不刻意凑上前打扰,给她留足咫尺的距离。可目光总会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,留意她的神色,留意她的呼吸。侍卫递来吃食茶水,他都会先看过一遍,确认无碍,才示意放到她伸手可及的案边。
他依旧极少说那些许诺补偿的空话。
偏执的占有是真的,那份藏在强硬之下的怜惜,也同样真切。
谢青芜一口未动。无论糕点鲜果如何精致,都唤不起她半分兴致。她手边静静放着那只从药庐带来的粗布药囊,囊口松松敞着,还残留着山野草药清苦的香气,那是她与过去仅存的一点牵连。
漫漫路途,两人极少交谈。
偶尔萧珩试着开口说一两句话,说起前路的行宫,说起京城里可以开辟出来种药的园子,谢青芜也只当未曾听见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萧珩并不动怒,只是沉默收回话语。他心里清楚,是自己强行折断了她的自由,便该承受这份冷遇。
数日后,天边拂晓,巍峨巨大的帝都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厚重的城墙绵延望不到尽头,飞檐殿角刺破云层,朱红宫墙层层叠叠,金碧琉璃在晨光下熠熠生辉。满城车马喧嚣,人声鼎沸,与清静孤寂的深山,是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。
銮驾穿过外城街市,百姓纷纷沿路跪拜,山呼万岁。声声朝拜隔着车帘传进来,声声都在提醒谢青芜,身旁之人,是执掌万民的帝王,而她,是被强掳而来的山野女子。
车驾驶入朱雀大门,穿过一道道宫门,外面的市井声响渐渐隔绝,只剩下宫苑之内肃穆安静,宫人行礼的细碎足音。
最终銮驾缓缓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
萧珩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,低沉平静。
车帘被内侍徐徐掀开,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。
谢青芜缓缓睁开眼,抬眸望去。
眼前是一座雅致的宫苑,没有正殿那般恢弘威严,院内引了活水,挖有一方小池,大片空地已经整理平整,泥土翻垦完毕,显然是提前命人备好,专为栽种药草所用。回廊曲折,花木繁茂,却依旧掩不住四下高耸的宫墙,四面合围,将这片天地牢牢框住。
这便是往后困住她的地方。
萧珩率先走下銮驾,随后回身,朝车厢内伸出手。
谢青芜垂眸,无视那只手,自己撑着车壁,费力地迈步往下。连日水米少进,她身形虚软,脚下一晃,险些栽倒。
萧珩反应极快,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,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衣袖,察觉到她身子的虚浮,眉头当即蹙起。
“传太医。”他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内侍沉声吩咐。
“不必。”谢青芜轻轻挣开他的扶持,声音干涩沙哑,“我自己便是医者。”
她不愿领受他半分好意,哪怕是为了她的身体。
萧珩指尖一空,也不勉强,收回了手。只是眼神里的忧色并未散去。
周遭一众宫女内侍垂首肃立,个个大气不敢出。他们都看得明白,这位被陛下亲自从宫外带回的女子,圣眷难测,却又满身疏离,丝毫没有受宠的欢喜。
“这里叫清芜苑。”萧珩看向院落,淡淡开口,“院内那片空地,已经整理妥当,你若是想,尽可以种药晒药。院内一应所需,尽数由内库专供,但凡你要的,只要宫中有的,都可以直接吩咐下人。”
他没有册封,没有急于给她名分。
他知道,此刻任何华贵的位份,落在她身上,都只会变成又一重枷锁。
谢青芜目光扫过高高的宫墙,目光又落回那片翻好的土地。纵然可以种药,纵然草木可以复刻,可这里没有山间的清风,没有自由的溪涧,更没有无拘无束的山野。
药草可以移栽,可属于她的自由,再也回不来。
她什么也没有说,抬步,独自走进这座院落。粗布药囊被她紧紧攥在手里,布角已经被捏得发皱。
萧珩挥退所有内侍宫女,只留两名稳妥的侍女守在院外,无传唤不得随意入内,不许旁人来叨扰她。
“不许逼迫姑娘做任何事,不许向她聒噪宫中规矩。吃喝汤药,仔细照看。”萧珩对侍女吩咐,语气没有波澜,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,“若是她不愿见朕,便不必通报。但但凡她身体有半点不适,即刻禀报于我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安排妥当,萧珩走入院中。
谢青芜没有进主殿,独自立在那片待耕种的空地上,低头望着脚下的泥土,背影孤清单薄。
“你可以闭门不见,可以终日不和朕说话。”萧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,不靠近,不去触碰她,声音清晰传到她耳中,“朕不会逼你。但你记住,朕说过要定你了,你便再也回不去那座深山。”
谢青芜肩头微微一颤,没有回头。
“这宫墙之内,我可以护你不受任何人刁难。可外面的青山,已经是往事。”萧珩继续说道,“你恨也罢,冷待我也罢,朕都受着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多言,转身走出院落。朱红的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那一声轻响,如同一声封缄。
将山野谢青芜,彻底关在了万仞宫墙里面。
院内只剩她一人。
四下安静,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。抬头望去,只能看见一方四四方方的天空,再也望不见连绵无际的群山。
她缓缓松开攥紧药囊的手,药囊坠落在泥土之上。
眼眶又一次泛起热意,却再也流不出眼泪。
往后岁月漫漫,她被困在这精致牢笼之中,守着一方可以种药的泥土,却失去了整片青山。而那个强行将她带来此处的帝王,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,拥有满腔偏执的爱意,却唯独还给不了她最想要的自由。
院墙外,萧珩并未走远。
他立在廊下,望着紧闭的院门,指尖缓缓收拢。
他赢了,如愿把她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。可心底没有半分欢愉,只有沉甸甸的沉郁。
他清楚,这仅仅只是开始。往后无数朝夕,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是掠夺带来的怨恨,是山野与宫阙的鸿沟。
可即便前路是无尽隔阂,他也不会放手。
朕要定你了。
这句断言,从青山药庐,一路跟到了九重深宫。
清芜苑自落成那日起,便成了皇宫里一处格外特殊的地方。
陛下下过严旨,不许任何人随意叨扰,院内侍女只负责照管饮食起居,不得强教宫规,不得多言是非。偌大一座院落,花木清幽,土地平整可供栽种草药,高墙围合,隔绝了大半宫闱喧嚣,却也像一座精致的囚笼。
谢青芜整日闭门居于偏屋,极少踏出房门。
她把从深山带来的草药种子撒进院中翻垦好的泥土,日日独自松土、浇水。手上沾着泥土,鼻尖萦绕熟悉的草木气息,唯有这般时候,她才能短暂忘却四面合围的朱红宫墙。
对宫里送来的绫罗绸缎、珍馐吃食,她大多置之不理。依旧穿自己那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,只简单取一点米面果蔬,自己生火熬煮汤药、烹制吃食。
萧珩时常过来。
多数时候他只是立在庭院廊下,隔着窗棂静静望一望屋内的人影,并不强行叩门闯入。有时会站很久,直至暮色沉沉,才默然离去。偶尔叩门求见,得到的也只有一室死寂,没有半分回应。
他从不发怒,也不迁怒下人,只是将这份冷遇尽数接下。
可皇宫从不是能够守住秘密的地方。
帝王亲自从宫外带回一名女子,特意开辟院落安置,破格恩宠,却又迟迟不下册封的旨意。这件事,像长了翅膀一般,短短数日,便传遍了后宫各处。
后宫嫔妃人心浮动,猜忌、嫉妒、好奇交织在一起。
众人不知谢青芜的出身来历,只知陛下待她格外不同。有人揣测是世家贵女,也有人听闻些许风声,说那女子不过是山野间的一介医女。
惠嫔位列嫔位,家世显赫,父兄在朝中身居要职,素来颇得圣宠。听闻消息之后,心中又妒又疑,按捺不住,便借着游园的由头,带着两名贴身宫女,径直往清芜苑而来。
院门外值守的侍女想要拦阻。
“惠嫔小主,陛下有旨,不许外人随意入内,还请小主回驾。”
惠嫔凤眸微挑,眉眼间带着身居高位的矜傲,淡淡瞥向侍女。
“陛下只是不许闲杂人等叨扰,本宫乃是后宫嫔御,过来探望一番,又有何妨?莫非你们还要拦着本宫不成。”
她身后宫女上前两步,直接将守门侍女逼退,惠嫔提着裙摆,径直踏入了清芜苑的院门。
院内安安静静,不见歌舞丝竹,不见雕梁欢闹,只有一片新开垦出来的药圃。
谢青芜正蹲在地里,低头侍弄刚冒出头的药苗。一身素色粗布衣裙,鬓边没有珠翠,唯有那支从山里带回来的木簪绾住长发,泥土沾在指尖,一身山野质朴之气,与这金玉堆砌的后宫格格不入。
惠嫔看见这一幕,眼底掠过一丝轻视。
果然是乡野出来的女子,上不得台面。
“你便是陛下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子?”惠嫔站在不远处,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谢青芜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。
谢青芜手上动作一顿,缓缓抬起头。
她认得宫中的等级规矩,入这些时日,侍女偶尔私下闲谈,她也略知一二。眼前女子衣饰华贵,气度骄矜,定然是宫中的妃嫔。
她没有起身行礼,就那样蹲在泥土之中,神色淡淡的,不卑不亢。
“是我。”
见她竟不起身跪拜,惠嫔身旁的贴身宫女立刻厉声呵斥:“大胆!见到惠嫔小主,竟敢不跪,山野陋女,半点规矩都不懂!”
谢青芜眸光平静,没有半分慌乱。
“陛下未曾教我宫中礼仪,也未曾命我向谁跪拜。”
惠嫔眉头微蹙,心中更是不悦。她本以为,能引得帝王这般上心的女子,该是容貌绝世、八面玲珑,眼前这人,素衣荆钗,一身倔强,丝毫不懂得逢迎退让。
“看来外边传的不假,果真是山野长大,不知尊卑。”惠嫔缓步走近,目光扫过整片药圃,嘴角浮起一抹冷笑,“这皇宫是什么地方,岂是乡野草莽可以立足?陛下一时新鲜,把你带回宫里,不过是图个新奇。等这份兴致过了,你这清芜苑,便是一座冷宫。”
“你有几分薄貌,可在这后宫之中,家世、品貌、规矩,样样缺一不可。无依无靠,又不懂讨好圣心,将来落得什么下场,你可想过?”
她言语看似提点,实则句句敲打,暗含羞辱。
谢青芜慢慢从地上站起,拍了拍掌心的泥土。
“我从没有想过要立足后宫。”她声音清浅,却字字清晰,“我本不愿来此处,是被强行带到宫里。荣华恩宠,我从未奢求。”
惠嫔一怔,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惠嫔脸色沉了下来,“陛下待你恩重如山,你反倒满腹怨言。陛下乃是天下之主,能将你留在宫中,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。”
“于旁人是福气,于我,是牢笼。”谢青芜抬眼望向高高的宫墙,“小主若是来赏花,院内花木尽可观赏。若是来训诫我,大可不必。我不受这些。”
这番顶撞,彻底惹恼了惠嫔。她出身世家,何时被一个无名无分的山野女子这般顶撞过。
“不知好歹!”惠嫔抬手,便想要朝谢青芜脸上扇过去。
手掌还未落下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冷的男声。
“住手。”
萧珩立在院门之下,玄色常服,周身寒气沉沉。他处理完政务,本想照旧来院中远远看一眼谢青芜,未想竟撞见惠嫔擅闯院落,动手相向的一幕。
惠嫔的手僵在半空,心头骤然一慌,连忙收回手掌,回身屈膝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萧珩迈步走入院中,目光先落在谢青芜身上。见她安然无恙,只是衣襟沾了尘土,才稍稍松了一口气,随即转头看向惠嫔,神色冷冽。
“朕下的旨意,你不曾听闻?清芜苑,不许任何人擅闯。”
惠嫔心头发颤,急忙辩解:“臣妾听闻这位姑娘初入宫中,怕她孤单,特意过来探望,并无歹意。只是她言语放肆,不懂尊卑,臣妾才想要略施惩戒。”
“放肆的是你。”萧珩声音不高,威压却铺天盖地,“朕如何待她,轮不到你来置喙。她不愿学宫礼,朕便允她不必行后宫跪拜之仪。她性子如此,也轮不到你来教训。”
惠嫔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擅闯禁苑,言语相逼。”萧珩眼神淡漠,“罚你禁足玉澜宫三月,削减份例,好好反省。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”
这责罚不轻不重,却足够敲打整个后宫。
惠嫔浑身一颤,不敢再多争辩,只能屈辱地叩首领旨,带着宫女狼狈退了出去。
院内重新归于安静。
药圃里的幼苗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萧珩转过身,看向身侧的谢青芜。方才惠嫔发难之时,她脊背挺得笔直,不见半分怯懦,可眼底深处,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“没吓到你吧。”他放软了语调。
谢青芜别过身子,不愿与他对视,重新蹲下身,继续打理地上的药苗,淡淡开口。
“陛下不必护我。今日有陛下在此,来日,陛下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院子里。”
后宫千千万万双眼睛,嫉妒、敌意、算计,不会因为一次责罚就彻底消散。只要她一日被困在此处,这些风波便会源源不断找上门。
萧珩望着她单薄的背影,心口泛起涩意。
他可以罚一个惠嫔,可后宫人心嫉妒,防不胜防。
“朕会下旨昭告六宫,往后任何人,不得再来清芜苑生事。”
谢青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,低声道:“可堵得住旁人的脚步,堵不住人心。陛下强行把我带到这里,这些祸事,本就是因我而起。”
是他的偏执,将她扔进这盘错综复杂的后宫棋局。
萧珩一时语塞。
他无言反驳。
风吹过庭院,药苗轻轻摇曳。
“朕会尽所能护你周全。”良久,他才沉沉开口。
谢青芜没有接话,再也不看他一眼,一心埋首在那一方小小的药圃之中。
明明身在同一座院落,两人之间,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萧珩站在原地,静静看了她许久。夕阳斜斜落入院中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能压下后宫的挑衅,能隔绝外人的刁难,可他终究没有办法,消弭她心底的怨恨,还给她梦寐以求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