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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讳称·影 卫晏的影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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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晏的影子,第一次落在纸面上,是在内藏库的入库单里。
沈骊借谢砚抄来的半本单子,逐页核“贡冰”的去向。永昌七年初那十二匣冰片,单上写的去向是“赐予废后陵祭用”,落款副使卫晏。可废后陵在永昌三年便已封禁,祭祀用度由礼部另拨,内藏库不该再出冰片。换言之,这十二匣冰片,名义上去了废后陵,实落到了卫晏自己手里。
灯下,她把那页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指尖点着“废后陵”三个字的墨痕。墨是内藏库专用的青灰,入了纸背,下笔的人手重了些,墨色比别处深上两分,显是落笔时心下不安。纸角卷着,边沿起了毛,显是翻弄过许多回。这一页被翻得最勤,边角的毛都起了卷,显是卫晏自己也没少回看。她凑近,嗅到纸面一股陈年的潮味,夹着极淡的冰片凉气,与裴芍骨上那丝如出一辙。她将单子轻轻折起,指腹蹭过那几行字,纸面粗砺,刮得指腹发涩。这样薄的宣纸,宫里才用得起,民间纵有钱也寻不到这般匀净的纹路。
“冰片镇尸,运进京的死人。”沈骊把单子摊给崔瀛,案上的茶汽绕着两人之间升起来,“卫晏收了南货的死人。他用冰片镇住尸气,再借‘贡品’的名头送进内藏库。尸气镇住了,谁也查不出死因。娘记的七桩,那些‘失足’‘溺亡’的,尸身怕都过了这道手。”
崔瀛的脸色沉了下去,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“沈司刑,你可知卫晏背后是谁。废后虽废,其族叔卫长史如今是宫中掌印内侍,统管内藏、采办、宫婢名册三房。卫晏是卫长史的侄。你动卫晏,就是动卫长史。”
崔瀛顿了顿,把茶盏轻轻搁下,盏底与案面碰出一声闷响:“这卫长史在宫里三十年,手底下的近侍,个个左手小指断了一截,是当年废后一党留下来的记号。你若撞上那样的人,莫与他缠斗,回来报我。”
沈骊听了,把袖中的红绦又紧了一紧。那队断指近侍,崔瀛说过是七人,左手小指齐根断去,是废后一党留下的暗记。如今卫长史掌着内藏、采办、宫婢三房,这七人,怕就藏在宫墙的影子里,替他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“动不了卫长史,先动他侄。”沈骊把单子收起,叠成小方块塞进袖袋,“崔大人,我请提审内藏库经手人,不写卫晏,写‘贡冰出入不明’。谢党要拦,也得先答得上来,那十二匣冰片,为何送到一座封了的陵里。”
崔瀛沉默半晌,提笔在簿上记了“准查”二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落下。“沈司刑,你这路子,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。可你要记着,卫家在宫里三十年,根比谢桓深。你扳倒他侄,他叔不会坐视。”
当夜,司里的炭盆烧得噼啪响,火星子溅到砖地,灭了一小片。裴九探回一条:卫长史昨夜召了谢桓入宫,谈了半宿。谢府的眼线网,连日收了一半,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收线。裴九说到这儿,压低了声,说谢府门前的巷子里,连日多了几个卖炭的生脸,蹲在墙根,眼睛却盯着谢府的门。
“收线,是怕咱查到根。”沈骊把单子上的“卫”字描了一遍,墨痕又深了一层,“谢桓怕卫长史,卫长史怕的,却是娘那七桩里没挖出来的东西。崔大人说得对,网有两头,如今两头都慌了。”
阿禾在旁轻声,手里绞着帕子:“沈骊,我昨日去药行,听见有人说,内藏库近年‘镇’过的尸,不止南货的。宫里有些‘暴病’的宫人,尸身也过冰片。裴姐姐那一桩,怕不是孤例。”
沈骊抬眼,望向阿禾,阿禾的娘也是因南货冰片没了命,这话从她嘴里说出,比旁人更沉。沈骊伸手,轻轻按了按阿禾的手背,没说什么,只把单子往怀里又拢了拢。
沈骊的腕上,裴九那截红绦忽然发沉。余骨册的十一笔,笔笔都是冰片镇过的尸。她把单子贴胸放着,听窗外雪落。卫晏的影,是母案临宫的第一道门;门后头,是卫长史,是宫墙内那道更深的影。
窗外雪势转紧,风打着窗棂,一声声像催命。沈骊把单子从怀里取出,就着炭火的光又看了一遍那十二匣冰片的去向,每一行都像一根绳,勒在卫晏的脖子上,也勒在更后头那人的脖子上。
她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红,想起谢砚临去南方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:内藏库的账,三年一换,可永昌七年的那一本,偏巧烧了。账烧了,单子却还在她袖中。卫长史若真慌了,下一把火,怕要烧到她这间司房来。她把单子往怀里又按了按,听见炭盆里一声轻爆,像谁在暗处,先笑了一声。沈骊起身推开窗,雪风扑面,凉得人一激灵。她望着司坊外那排黑魆魆的屋脊,卫晏的影,卫长史的影,都藏在那些屋脊后头。她忽然明白过来,崔瀛那句“扳倒他侄,他叔不会坐视”,原是一句预告。明日提审的内藏库经手人,怕是踏进司门的那一刻,就有人在后头,替他数着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