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6、宫婢·亡 司刑任上的 ...

  •   司刑任上的第一桩大案,是宫婢之死。
      去岁冬,一名宫婢暴亡于内藏库外的井台,记的是“失足冻毙”。崔瀛私下递了话:那宫婢死前,曾托人往外带过一句话,说“冰片账不对”。沈骊借盐引案之名,请验其骨。
      义庄的看守是个聋哑老汉,见了官身的沈骊,只把骨殖的木匣往案上一搁,便缩回耳房,由着他们查验。匣盖掀开时,一股陈年的桐油味混着霜气漫出来。
      风掀起义庄窗纸一角,冷气顺着缝往里钻。檐下挂的灯笼早灭了,只剩案头一盏油灯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骨殖从义庄调来,已搁了半年,裹布外层结了层薄霜,一碰便簌簌落白屑。沈骊解裹布,先凑近闻气味:寻常冻毙的尸骨,该带一股阴湿的霉,这具却压着一丝极淡的、镇尸冰片的气,凉丝丝钻进鼻腔,盖过了霉味。她指尖落向颈骨,一节泛青的椎骨上,指甲掐过的印子清晰。那掐痕的力道与走向,和她娘、青溪药商、诏狱范主事身上的,出于同一双手。
      灯芯爆了个灯花,她借着那点忽明忽暗的光,把掐痕的走向看了三遍。指腹沿着骨面抚过,掐痕左深右浅,落力点偏在颈侧,行凶的人站得比死者矮上半头,手从后头绕过来。她又取过一截麻绳,比着尸骨颈围量了量,绳痕的间距与井台边那道勒印差着两指,显是两道手劲,不是一个死法。
      “不是冻毙。”沈骊直起身,膝骨在地砖上压出轻响,“是被人从后掐晕,再拖到井台,伪装失足。颈骨这处掐痕,深三分,行凶者惯用左手,身高略低于死者,且,熟悉内藏库的巡夜空隙。”
      崔瀛的眉拧成结,肩线绷得笔直。“内藏库的副使,正是卫晏。”
      “单是卫晏,还证不了。”沈骊翻过尸指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绛色丝绒,是宫中采女才用的‘茜纱’。她捏着那点丝绒对着灯,绒面沾着细微的霜屑,是镇过尸的人才有的。“这丝绒不属卫晏,是宫里头的人使的物。卫晏掌采办,可茜纱,是掌印女官才使的物。”
      她把丝绒收进纸包,纸角折了两道。母案的网,从谢桓,过卫晏,又咬到了宫里掌印的人。
      沈骊把那点茜纱对着窗缝透进的雪光又看了一回。丝绒的绛色在冷光里发暗,边角却被蹭毛了,显是佩带的人时常摩挲。掌印女官的物,佩在身上日日可见,怎会落到一介宫婢的指缝里?除非,那女官与裴芍,有过旁人不知的交接。她把纸包收进袖底,指节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      阿禾在旁轻声,脚尖蹭着地砖:“这宫婢,裴九说红绦的结法,与他姐一般。”沈骊取过腕上那截红绦,与尸骨腕间残留的绳痕一比,结法相合,绳纹压进骨面的浅槽,分毫不差。“是裴芍。”她声音平得像水面,“裴九的姐姐,没病死,遭人从后掐死在井边。她带着红绦入宫,死前想带出‘冰片账不对’那句话,却没能带出宫门。”
      崔瀛的拳猛地攥紧,腕骨绷出棱,在案上捶了一下。“沈司刑,这案,咱查到宫里了。”
      “查到宫里,才查到根。”沈骊把骨殖归位,裹布重新缠紧,“崔大人,明日我呈一状,请以盐引案并宫婢一案,提审内藏库经手人。状上不写卫晏,写‘冰片出入不明’。谢党要拦,也得先拦得住这‘不明’二字。”
      崔瀛踱了两步,靴底碾过地砖上的霜末,留下两道浅印。他停住,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宫墙方向:“咱查到宫里,回头谢党与卫家都要来寻咱的不是。你呈状那日,我替你挡头一阵。”
      阿禾听得怔了,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,低声问:“那裴九那边,这话几时说?”沈骊望向阿禾,半晌才道:“等我把井台的土再刨一遍,等我把那第三个影子拽出来,再同他说。他姐入宫前,把红绦系在我腕上,说等她回来解。如今红绦还在,人却没了。”
      她又蹲下身,把尸骨腕间的绳痕与红绦并排摆在灯下,两道纹路一个是生前的勒,一个是死后的系,却都出自同一双手的巧劲。裴芍入宫前,原是江南绣娘,这般结法,怕是她自己改过。
      雪落进檐沟,水声细细地响。沈骊立在停尸房,听骨殖在裹布里轻轻响。裴芍的线,余骨册的线,娘的线,今夜,终于并成了一根。
      她低头看腕上那截红绦,指腹把那结法摩得温了。裴九还不知道他姐死在井台,明日这话要怎么说,她还没想好。可更让她心头发沉的,是那点茜纱:掌印女官手里的物,怎么会落在裴芍的指甲缝里。井台边上,怕还站着第三个没露面的人,那人的手,比掐死裴芍的这只,更靠里头。
      那一夜,沈骊没有回房,就着停尸房的灯,把余骨册的十一笔又描了一遍,裴芍的名字落在末行,墨色比前头都重。灯油熬到天边泛白,她才搁笔。义庄的鸡叫头一遍时,那具骨殖已经重新裹好,只等她明日呈状,把井台的事,摊在明处。雪光里,那截红绦在她腕上泛着旧旧的红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6章 宫婢·亡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