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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科场·关节 科场案,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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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场案,是谢党给沈骊下的第一道套。
永昌十一年冬闱,有人告发考官泄题,牵连三名举子,其中一名,是谢桓的远房侄孙。案子本归礼部,可谢党故意把它推到提刑司,点名要沈骊查。明眼人都看得出:若她查不出,便是“司刑无能”;若她查出谢家,便是“构陷大臣”。左右都是坑。
崔瀛把卷宗摔在案上,纸角弹起又落下,震得茶盏里的汤晃了三晃:“谢桓这是拿你试刀。你接,落他坑;不接,他反奏你畏案。”
沈骊翻开卷宗。泄题的证据,是一封夹在糕饼里的密信:信纸浸了油,字迹晕开,只辨得出“关节”二字。她指尖捻过信纸,油渍里掺着一点茜草的涩味,是宫中掌印房才用的印泥。纸面潮软,边角还沾着糕饼的碎屑,甜腻里压着一丝苦香。她把信纸凑近灯,光透过油渍照出几枚极淡的指印,指节短粗,不似读书人的手。指印的间距偏大,是常年使力的人才有的掌形。她把信纸翻到背面,背面的油渍更重,隐约透出半枚按押的朱痕,是掌印房惯用的骑缝印样式。这样的信,从宫门出来,经了几道手,才塞进那块糕饼里,沈骊在心里排了一遍。油渍里那点茜草味,和宫婢骨上、卫晏轿里的,分明是一处的。
“这信,”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崔瀛脸上,“非考官所写,是宫里的人塞进糕饼的。谢桓的侄孙,是被推出来顶缸的。”
“何据。”
“信纸的纹,是内藏库专用的薄宣,市面绝无。茜草印泥,掌印房独一份。”沈骊把信纸举到灯下,灯焰把纸纹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,“谢桓想借这案扳倒礼部里与他不合的考官,顺带把我架在火上。他算漏了一步,他手下人塞信时,用的是宫里的纸。这案的根,不在科场,在宫里那支笔。”
崔瀛的眉挑了起来,肩背微微往前倾。“你的意思是,卫长史借谢桓的手,清礼部的人。”
“两方都在借刀。”沈骊把信纸放下,压在一方镇纸上,“谢桓借了卫家的纸去塞信,卫家又借谢家的侄孙顶罪。咱把这封信的来路查清楚,谢桓的坑,反成了他的绳。”
崔瀛端起茶盏,汤已凉透,他抿了一口,眉间那道旧疤在灯下显得更深:“你这丫头,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路,比咱当年撞南墙强。”
她请提审那名送糕饼的仆妇。领仆妇进来时,那妇人裙角还在抖,起初咬死“是考官府上买的”,直到沈骊把她腕上那圈茜草印泥的痕点破,又掀开她袖口,露出腕骨上一道旧红的勒印,仆妇才颤着招了:糕饼是谢府小厮给的,小厮上头,是个常进出宫门的管事。仆妇说那管事左手戴一只玄铁扳指,扳指遮住了小指,递东西时总把小指往掌心藏着,像是怕人瞧见什么。
沈骊又问那管事常走哪道宫门,仆妇说不清,只记得他每回出宫,腰间总挂着一面小铜牌,牌上刻着个“晏”字旁的记号。沈骊把这句话在舌尖转了转,记进袖里的纸条。
“管事姓甚。”
“姓卫。”仆妇缩着脖子,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听说是内藏库的,卫副使的亲随。”
线头又咬回卫晏。沈骊把信纸收进铁匣,铜扣扣上时轻轻一响,在余骨册末页添了“科场仆妇”一笔。她反手把谢桓的套,拧成了牵出卫晏的绳。
崔瀛在一旁看着,难得露出一点笑意,那笑却只停在嘴角,眉间旧疤依旧绷着:“丫头,这绳你拽紧了,可别让它反勒了你的手。”
仆妇被带下去后,崔瀛望着那扇门,半晌吐出一口气:“卫晏的亲随,左手藏小指,这事儿,咱早年听宫里出来的老内侍提过一句。你明日提审,先问那亲随的小指。”
出司时,雪又起。裴九迎上,肩上的雪还没拍净:“沈骊,谢府今夜灯火通明,像是出了乱子。我瞧见卫晏的轿,后半夜才从谢府出来,轿帘都没合严,里头露半截茜纱。”
茜纱。沈骊立住。宫婢尸骨上的茜纱,科场信上的茜草印泥,卫晏轿里的茜纱,三样东西,是同一双手。
她把铁匣贴紧了些,听见雪粒打在司门的铜环上,一声一声。同一双手,从井台到科场,如今又坐进了卫晏的轿。可卫晏只是经手,那支落印泥的笔,还在宫里更深处。裴九说谢府灯火通明,卫晏后半夜才走,那半截没合严的轿帘里,露的怕不止茜纱。那管事左手藏着的小指,倒让沈骊想起崔瀛白日那句话:卫长史手底下的近侍,左手小指,断了一截。那截小指,是娘七桩里每一具尸骨都指向的记号,如今,它从井台走到了科场的轿帘后。沈骊把铁匣抱紧,雪粒还在铜环上一下一下地敲。崔瀛先一步跨进雪里,回身把司门掩上,只留一条缝:“明日提审那亲随,你只问小指,旁的且按住。卫长史的人若来拦,有我在。”沈骊点一点头,望着崔瀛的背影没入雪幕,把“断指”二字,又按进心底一遍。那截小指,迟早要她亲手,从卫家的人身上,验出来。雪幕沉沉,把司门的铜环声,也盖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