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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崔评事的疑 崔瀛的疑, ...

  •   崔瀛的疑,不在沈骊的眼力,在她这个人。
      沈骊踏进后衙时,棋室里一炉沉水香燃了一半,烟缕直直地往上,窗缝的风把烟缕一截一截地切断。她扫了一眼那局残棋,黑子密密匝匝布在中央,白子只剩一口气吊在边角。崔瀛不来迎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。她便坐下,背挺得直。
      三日后,他召沈骊入司问话,不在公堂,在后衙的棋室。一局残棋摆着,黑子陷了围,白子却虚着一口气。“沈女仵,你验范主事那案,手法是司刑老吏的路数。一个州城贱籍丫头,谁教的。”
      “我爹。”沈骊落座,没碰棋子,“沈岐山,州城仵作。”
      崔瀛落子的手顿了一顿,那道眉间旧疤在灯下显出浅白。他盯着沈骊,像要把她话里的缝都看穿。沈骊不动声色,余光却把棋枰上的死活看在眼里,白子那口气,黑子再补一刀便断,可崔瀛偏偏不落那子,留着它吊着。沈骊在心里替他补了那一刀,白子便死。可崔瀛偏不补,存着这口气,要看她会不会先伸手去救。
      “沈岐山。”崔瀛重复一遍,指节在案上敲了敲,“十年前,刑部有过一名仵作,姓沈,因一桩案子被革。那案子,死者是个验尸的妇人,状告南货七桩。那沈仵作,可是你爹。”
      沈骊的指尖在膝上停了一瞬。父亲醉里说的“改过录”,和这桩十年前被革的旧案,是同一个坑。
      “改过录”三个字,父亲只在醉烂了时才吐出来,说“你爹我一辈子就栽在那本录上”。沈骊那时只当醉话,如今听崔瀛点出“南货七桩”,才知那本录记的,是娘未竟的案。她膝上的指尖松了松,又攥住衣摆,这一下,没让崔瀛瞧见。她抬眼时,崔瀛正把那枚黑子捏在指间转,眼皮半垂,像在等她先露怯。
      “崔大人查过我。”
      “本司查过每一个白衣协验的人。”崔瀛把黑子推进一步,“你娘沈周氏的案,十年前压成了失足。如今你拿着她的草稿、铜扣、册子进京,谢府的人三天两头来问‘那个州城来的女仵作查到了哪’。沈女仵,你名为协验,实为翻案。”
      沈骊听出他话里的“三天两头”,谢府盯着她,崔瀛也盯着谢府,两道目光在她身上交错了。她想起废库里陆怀清说的“谢桓不是最上头那个”,心口微微一沉,崔瀛这盘棋,要借的怕也是她这枚子。棋室外头风声更紧了,把檐角的铁马撞得叮当响,和入京那日一个调子。沈骊记起陆怀清说的“城里的水比你想的还浑”,此刻崔瀛的棋盘上,那浑水正一圈圈荡到她脚边。
      这不是问句。沈骊看着棋盘上那口气。“崔大人既知道,为何还让我验。”
      “因为本司也想看,谢桓那张网,到底兜不兜得住。”崔瀛终于抬眼,目光里那层称分量的东西淡了,“可你要清楚,京城不比州城。州城你破一案,百姓叫好;京城你破一案,谢党要死人。你娘当年,就是被人从后头按进河泥的。”
      “按进河泥”四个字,沈骊在娘的尸格上见过,颈骨那道掐痕,左手重右手轻,力道偏左。她喉头滚了滚,没接话,只把视线落回棋枰。崔瀛说“谢党要死人”,这话里的分量,和她袖中余骨册上十一笔名字,是同一个秤。她想起陆怀清添在余骨册上的那一笔宫婢,也是这般左手的力道,冰片镇过的尸骨,霜渍洗不掉。谢党要死人,死的从来不止案上写的那个。
      沈骊想起娘颈骨上那道掐痕。“崔大人,按进河泥的,不止我娘一个。陆怀清守的废库里,余骨册记着十一笔。谢桓兜不住,这案牵着十一条人命,岂止你那一桩。”
      崔瀛执棋的手顿住。半晌,他把那颗白子落定,虚气成了实眼。“好。从今日起,你归本司直管。范主事那案,你接着查,查到哪算哪。只是——”他压低声,“盐引的账,牵着户部。户部里,有谢党的人,也有卫家的人。卫家,你听说过么。”
      沈骊没答“听说过”。她心里那本册子翻到末页,淡铅笔写的“卫”字又浮上来,废后族姓卫,娘第七桩没写完的就是这个姓,陆怀清说讳称也是这个姓。崔瀛此刻点出“卫家”,是把钥匙递到了她手边,还是要试她深浅。
      废后族姓卫。沈骊把这一笔,也写进了心里的册子。
      棋室里沉水香燃到了底,最后一缕烟散在窗缝的风里。崔瀛把棋枰推到一边,那颗白子稳稳坐在实眼里,再不悬着。沈骊起身告退,跨出后衙门槛时,回头望了一眼,崔瀛正把那枚黑子拾起来,在指间转着,目光落在窗外谢府的方向。她忽然明白,崔瀛肯收她直管,是要借她的眼去够那层网,并非出于信她。而那层网后头的人,姓卫。她没把这层想透的话说出口,只把“卫”字在心里又描了一遍。跨出提刑司大门时,雪光刺眼,她下意识去摸袖中那枚提刑玉,玉凉如旧,却比入京前多了一份分量,崔瀛交给她的,不止直管的令,还有一道她尚未看清的局,正等着她落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0章 崔评事的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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