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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盐引·初 盐引亏空, ...

  •   盐引亏空,是卷二第一桩真正的大案。
      范主事死前查的,是永昌六年以来京畿盐引的账。沈骊借提刑司的令,调来户部残卷,一页页翻。盐引是官府发给盐商的贩盐凭证,一引合盐二百斤,按引征税。可账上显示,永昌七年起,京畿盐引的“作废引”数量逐年翻倍,作废的引,照例该销毁,却有一批流回了市面,被同一家盐商反复使用。
      户部档房在偏廊底下,窗纸破了半角,雪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着满桌黄脆的卷页。沈骊指尖沾了层灰,翻页时纸屑簌簌落进袖口。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火星,把“作废引”那几个字映得忽明忽暗。她把灯往近处挪了半寸,灯油味混着陈纸的霉味,闻久了教人喉头发紧。
      沈骊先翻到永昌七年的那页。账面记着作废引三千四百道,到永昌九年,已涨到六千九百道。每一道作废引后头,都跟着一行小字,记着“流市复用”。她用指甲掐着页边,一页页往下数,灯影里数字排成一条往上爬的线。
      白翁寻上门时,天已擦黑。老人裹一件灰鼠皮的旧褂,帽檐结着雪珠,进门先朝铁匣拱了拱手。阿禾端来两盏温茶,茶面上浮着两片枯茉莉。白翁是阿禾娘的旧识,京城老盐商,听闻阿禾娘死因与南货有关,主动寻来。
      “这叫‘循环引’。”白翁捋着胡须,指尖在账上点了点,“老朽做了一辈子盐,没见过这么玩的。一张引,盐出了,引不销,转手再卖一回。一引当三引用,税只交一份。十年下来,朝廷少收的盐税,够打半场仗。”
      老人声音发涩,端茶的手在杯沿顿了顿,茶水晃出一圈涟漪。
      “你娘当年,也问过这循环引。”白翁望着灯影,“她说南货的实与虚,根子在盐引上。盐引虚了,南货才能借着‘官盐’的名头,把不该运的东西运进京。”
      沈骊的指腹划过账上那串数字。循环引的使用者,落款是一家“通济盐行”,东主姓周。
      周。又是周。
      沈骊闭了闭眼。卷一里周通判府的影子,卷二里通济盐行的名,都在这一个字上缠着。她从铁匣里取出娘的验尸草稿,摊在灯下,把通济盐行的引数一笔一笔抄下,与七桩里“其四·盐引”对看。娘记的第四桩,正是盐引亏空,死的是个管引的库吏,溺在盐仓的卤水里。死法和范主事、和青溪药商,都是水,都是被人从后头按下去的。草稿边上,娘写着一个“周”字,墨点洇开,是写时手抖沾的。
      “白翁,这通济盐行的周东主,与周通判府,可是一家。”
      白翁摇头。“虽非一家,却是一条线上的。周通判是谢府的门人,通济的周东主,是周通判的本家兄弟。当年周家获罪,是谢桓借的刀;如今周家在京里还能开盐行,也是谢桓给的活路。周家是谢桓手里的一把刀,刀把子攥在谢桓那,刀尖,沾着七桩的血。”
      白翁说罢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唇边的胡须沾了点茶沫。他指节上的老人斑,一片叠着一片,像旧账上盖歪的戳。沈骊把这两样都收进眼里,盐商的眼,和那句“刀尖沾着七桩的血”。
      沈骊把账页收起。卷一的七桩,卷二的第一桩大案,在“周”字上咬住了。
      出白府时,巷口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。裴九从墙影里闪出,脸色不大好,肩头落了一层薄雪。“沈骊,我刚探到,通济盐行的周东主,昨儿夜里‘病亡’了。仵作验的是心疾,可我瞧他那宅子的后门,雪地上有两行脚印,一行往谢府,一行往宫里。”
      往宫里。沈骊立住。废后的族姓卫,盐引的周,诏狱的井,宫墙内的网,这一夜,又并到了一处。
      她叫住正要走的裴九:“那两行脚印,你可近前看了?脚步轻重可一样?”
      裴九一怔,肩上的雪随他转身簌簌落了:“你这眼睛真毒。我瞧那往宫里去的脚迹,左脚印子浅,脚尖先着地,后跟悬着。”
      浅。沈骊想起卷一河滩上那具尸,颈骨掐痕,左手重右手轻。若往宫里去的这人惯用左手,左脚踩不实,便与左手小指断了一截对得上。
      “裴九,”她把这件事记进铁匣里的册子,“劳你再去那后门一趟,量量那浅脚印的长短。若左脚比右脚短半寸,这网里的人,就露了左手小指。”
      裴九补了一句:“那浅脚印的鞋底,纳的是宫里皂靴的纹,一道直一道斜,市面上仿不出。”
      沈骊记下:宫制皂靴,左脚浅,左手断指。这人,是卫长史养在身边的近侍。
      她把册子合上,指尖在铁匣铜扣上停了一瞬。风里夹着远处更鼓,咚、咚、咚,敲过三下。裴九还立在雪里没动,肩上的雪又厚了一层。沈骊把那页通济盐行的引数重新摊开,借着雪地的反光又看了一遍,那两行脚印,往谢府的,深;往宫里的,浅。深的那行,是谢桓的人;浅的那行,是宫里的人。两行人,一夜之间,都奔着周东主的尸首去了。雪又密了。废后的卫,盐引的周,诏狱的井,今夜多了一道左脚浅的脚印。网收得更紧,可网眼,也让她摸着了一根线头。沈骊把线头在指间绕了绕,眼底浮起一层冷意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1章 盐引·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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