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9、诏狱·溺 提刑司的回 ...

  •   提刑司的回文来得比预想快。
      沈骊捏着那封回文,纸面还带着驿差的体温。她原以为白衣协验要等上些日子,没想到崔评事当夜就批了。阿禾在灯下把她的白衣袖口又缝了一遍,针脚细密,说“进了提刑司,衣裳不能露怯”。沈骊没答,只把袖中五样证物又点数了一遍。
      沈骊以白衣之身协验的第一桩,竟是诏狱里的一具浮尸。死的是名待决囚,姓范,原户部主事,因盐引亏空下狱,三日前“失足”溺死在诏狱的井里。狱卒报自尽,可井深不过五尺,水不及肩,一个成年人如何溺死。
      崔瀛崔评事亲自带她去。这人四十出头,眉间一道旧疤,话少,看人的眼神像在称分量。“沈女仵,白衣协验,本司破例。你验得准,往后有大案;验不准,这身白衣今天穿进来,明天就得脱下去。”
      崔瀛说这话时,指尖在案上敲了敲,那道旧疤随眉骨一动,显出寸许长的浅白。沈骊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没退也没躲。她见过州城老吏验尸前的眼神,也是这般把人当物件掂量,可崔瀛的秤里,另压着别的东西。她垂下视线,把“破例”二字在心里记了一笔。她留意到崔瀛腰间那枚评事铜牌,边角磨得圆润,显是戴了多年。这样一个人破例收她,要么是真缺人手,要么是另有盘算。
      沈骊没答话,蹲到井边先看水痕。井壁蹭去一片青苔,位置在离地三尺处,正合一个成年人俯身挣扎时手肘所及。她探手入水,指尖触到井底一物,捞起来,是半截断指甲,甲缝里嵌着青灰色的屑。
      井水冰得她指节一木,她把那半片指甲举到光下。甲片脆黄,断口新鲜,是人指甲抓破时硬生生掀下来的。青灰屑沾在甲缝里,颗粒粗,带着股井底陈泥的腥气。她凑近闻了闻,腥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凉味,和娘草稿里写的“霜渍”对得上。
      “井底有灰。”她举给崔瀛看,“诏狱的井,不该有这等灰。”
      崔瀛俯身接过那半片指甲,指腹碾了碾,眉间那道疤又皱起来。他没说话,只把甲片搁回她掌心,像是不愿多碰。沈骊看清他指甲缝干干净净,是个不留闲灰的人。
      尸身在停尸房。沈骊解衣验身,先摸颈骨。指腹下一处不对称的凹痕,是有人从后勒压过的旧伤,结了痂,说明勒压发生在落水之前。她又翻看死者十指,指甲缝里同样的青灰屑,与井底那半片对上。
      停尸房阴冷,墙角一盆炭火将熄未熄,蓝焰一跳一跳。沈骊的指尖在范主事颈后停了停,那处凹痕左侧深、右侧浅,指印的力道偏在左边。她又翻过死者双手,十指都泡胀了,皮色发白,唯独右手小指缺了一截,断口旧,是多年前的事。她把这点也记在心里:行凶者惯左手,死者右手旧伤,两下并不相悖。她又去探尸者衣领,内襟缝着一块布条,墨写“范”字,这身衣裳不对,原衣该入库的。她把布条也解下,和指甲并作一处。
      “不是溺死。”沈骊直起身,“是先被人勒晕,再压进井里。井壁的蹭痕,是他醒后挣扎抓的。勒他的人,手劲极大,且熟悉诏狱的死角,知道那口井夜里无人巡查。”
      她说完,停尸房里静了一拍。炭盆里爆出一声轻响,火星溅到砖地,灭了。崔瀛的视线从尸身移到她脸上,秤里的东西又添了分量。
      崔瀛的眉动了动。“何以为证。”
      “勒痕的深浅不一,左手重右手轻,说明行凶者惯用左手,且身高略低于死者。”沈骊把尸指并拢比了比,“井底那半片指甲,是被勒时他抓破了行凶者的手背,带下来的。查诏狱左撇子、手背新伤的狱卒,一查便知。”
      崔瀛沉默半晌,提笔在簿上记了“左撇子、手背伤”六字。“沈女仵,你这双眼,比本司的仵作老周还毒。”
      沈骊没接崔瀛那句夸。她把指甲与青灰屑分别包好,指尖在簿上那六个字上掠过——“左撇子、手背伤”。左撇子,惯左手,左手小指断截,这些记号,和娘余骨册上写的那一队近侍,是一个模子。
      沈骊没接这话。她想起陆怀清说的那笔宫婢,也是颈骨掐痕。诏狱的井,和宫墙内的网,是不是同一双手,她还不敢断,可线头已经并到了一处。
      她把铁匣里的余骨册在脑中翻了一遍。宫婢、青溪药商、娘,三笔都是一个左手的力道。诏狱这口井若也出自那双手,那么范主事查的盐引账,牵的就不止户部,还牵着宫里采办南货的那条线。
      出提刑司时,雪又落下来。裴九在门外搓着手迎上:“查了,那范主事下狱前,正查盐引的账。他死的头天,谢府派人探过监。”
      谢府。沈骊把井底的青灰屑收进纸包。第二根线,从州城牵到了京城谢府。
      雪落在她睫毛上,化了,凉意顺着颊边滑下去。沈骊把纸包揣进怀里,忽然想起崔瀛那句“验不准,这身白衣明天就得脱下去”。若她顺着这根线摸到谢府,谢桓是肯借刀,还是肯灭口,还难说。她望了裴九一眼:“谢府探监的人,叫什么名,你查得到么。”裴九咧嘴:“姑娘放心,京城里没有我裴九探不到的门。”可沈骊的视线已落在远处谢府方向的那片檐影上,心口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冷:范主事死了,下一个遭“失足”的,会是谁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9章 诏狱·溺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