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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周慎的反扑 入夜,州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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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州通判府西跨院静得能听见炭花的爆响。周慎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页旧账,看一阵,撕一阵,撕下的纸片喂进炭盆,火苗窜起来,又塌下去。
钱管家垂手立在案侧:"驿站那头的人备妥了,八个,都是使熟了的,扮作剪径的匪,大雪封山,没人会多看一眼。"
"沈骊的匣子走哪条路?"
"苍梧驿往北,出隘口便是官道。天亮前,人就该进山坳了。"
"匣子到手,人怎么处置?"
"失足落崖。雪一封山,尸首要到开春才寻得着。"
周慎捏着账页的手顿了顿。半晌,他把那页纸也投进火里:"办干净。她一个贱籍仵作,进了京也递不上名帖。可她匣里若真收着青溪的账页,落到旁人眼里,本官这身官袍就得当众扒下来。"
钱管家应声退出去。穿堂风灌进来,火星扑了满案。周慎抬袖去扫,袖口燎出个焦洞。他浑然不觉,只把炭盆往案边又拢了拢。案头镇纸底下压着半页没烧尽的信笺,落款处一个砚字的最后一笔露在纸外,他伸手把镇纸挪了半寸,盖得严实了些。
书房里只剩炭火哔剥。周慎独坐到二更,忽然唤人取来纸笔,写了一封短信,字极小,写完折进一枚空心的木轴里。他没有叫钱管家来送,亲自从后门递给了府里喂马的小厮。小厮牵着马出角门,蹄子上裹了棉布,一路没出声响。
三更过后,隘口的风声里混进了别的动静。八条黑影伏在雪坡背后,肩上落了雪也一动不动,远看只当是几块凸起的岩石。等驿队的灯笼晃进山坳,绳套、短刀、蒙面布一齐上手。头一个匪扑向驮匣的骡子,刀才出鞘半寸,四下雪地里齐齐立起人来,弓弦的闷响压过了风声。宋推官夺印之后名目上闲住,暗地里那支旧部一日未散,专护这条驿路。领头的什长穿一色驿卒的皮袄,弓开得满,箭头却压着人腿弯的位置。旧部把八个匪按进雪窝里,麻绳串成一串,一个没走脱。雪地上留下几道刀尖拖出的浅痕,转眼又叫新雪盖住了。
天蒙蒙亮,裴九押着为首的匪,进了沈骊落脚的小院。那匪一路挣,麻绳勒进腕子,勒出两道红痕。
裴九一脚踹在他腿弯上:"跪好。抬头,认认这位姑娘。"
匪梗着脖子不看。偏偏这时候,他怀里掉出个物件。当啷一声磕在青砖上,滚到沈骊脚边。木腰牌,烙着火漆印,边角熏得焦黑。正面一个慎字,缺了半边。
沈骊蹲下去,先不捡牌,先看那匪的手。虎口一层老茧,茧偏外缘,常年攥短刀的人才磨得出这个位置;指甲缝里嵌着皂角灰,这等细净的手,山里养不出,州城哪家宅子的杂役房里倒多的是。再看脚上,靴帮子是新的,靴底边沿磨出了毛边,泛着一层石板的青光。这双脚在州城的青石板上走惯了。她伸手扒开匪的衣领,锁骨下头有一块铜钱大的疤,边缘齐整,烙铁烫出来的记号。
"这记号,济世堂后院的伙计身上也有一个。"她说。
匪的喉结滚了一下,到底没出声。
"周老爷交代了。"匪忽然开口,嗓音哑得透着烟熏气。"那匣里的东西,比我的命值钱。姑娘识相,匣子留下,放你一条生路。"
裴九抬手要打,沈骊按住他的手腕:"让他把话说完。"
"说完了。"匪把脸偏向一边,"余下的,周老爷没拿钱买。"
沈骊这才拾起腰牌,又从怀里摸出另外半块。两个断口凑在一处,严丝合缝,连锯齿的纹路都咬得上。先前那半块,是她在济世堂后巷的暗格里起出来的。
"断口是新锯的,"她把两块牌并排搁在掌心,"一半留在府外,一半留在府里。合起来才是一块整牌。周慎越急,越说明匣里的东西戳到了他的痛处。他连假牌都舍得使出去,是笃定这东西再也要不回来了。"
裴九咂舌:"好毒的心思,一块牌两头押。"
"牌是两头押,人也是。"沈骊望着院墙外白茫茫的雪,"八个匪,一个都没打算放活着回去。山匪劫道,本就轮不上官府管,死在雪里,连状都没处递。"
话音才落,院门外响起叩门声,三长两短。裴九开门,外头立着个驿卒,眉毛胡子上全挂了霜,双手递进一封信。信皮无字。火漆的纹样,沈骊认得,是宋推官的私印。
信上只有一行小字:钱管家那夜宿在济世堂,随行箱笼,四只进门,四只出门。
沈骊把信纸凑近炭盆照了照,纸背透出一层淡黄的渍痕,凑近去闻,一缕苦杏仁的甜腥气混在烟气里,若有若无。
她把信折起,塞进袖袋,转头吩咐裴九:"去回宋推官,就说济世堂近来夜里磨药,磨的若是钩吻,那份量够放倒整个驿队。我这只匣子可以留在雪地里,可匣子里的东西,我另抄了一份。抄本眼下不在驿队手上。"
裴九一愣:"姑娘几时抄的?"
沈骊提起脚边的匣子,掂了掂:"没抄。周慎既然肯为一箱账页杀人,就该让他夜夜数着自己府里的箱子睡。"她掀开车帘。外头雪光刺目,北去的官道上,两行新的骡蹄印一直排到山坳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