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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柳娘的抉择 柳娘进衙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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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娘进衙门时,天刚过午。檐口化的雪水滴下来,敲在阶石上。她就在这水声里跨过高高的门槛,怀里抱着个靛蓝布包,两手交叠压在包上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泥。
她四十上下年纪,鬓角见了白。进堂不跪,只福了一福,裙裾却一直在抖。差役搬了凳子请她坐,她摆摆手,说自己站得住,目光却始终不离案上那个布包。
堂上没几个人。堂角一只炭盆,火星偶尔爆一声。宋推官坐在东侧,官印封存着,案头只搁一盏冷茶。沈骊立在证物案边,身后的木架上摆着几只陶罐,罐口封蜡,蜡上按着押。
柳娘把布包搁在案上,一层层解开。里头是两样东西:一枚竹牌,一截绳。竹牌乌沉沉的,边角磨圆了,穿绳的孔里结着旧麻;那截绳半臂来长,浸过水,通体发黑,捻开还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。
「我婆婆死前攥着我手腕说,青溪水底沉着一口箱,箱里记着历年祭品的名。」柳娘立在堂中。起初话音发飘,说到一半稳住了。「水底下那口箱,我下去摸到过绳,没敢开。今儿交出来,是信沈女仵能开。」
宋推官问:「摸到了,为何不开?」
柳娘的手在裙侧蜷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,半晌才开口:「那晚我进了一回水。头一次水凉到骨头缝,指头抠着缆石就僵了,只好上来。歇了半个时辰又下去。这回带了柄小刀,把箱环上剩的绳割下来,缠在腕上带出水。绳出水的工夫,勒得手腕生疼。我把绳在怀里揣了几夜,每夜拿出来看一回,看罢又塞回去。」
她顿了顿:「那晚我浮上头换气,看见岸上立着个人。他不点火,也不出声,就那么站着。我数着,他站到我冻得撑不住,才走。婆婆死前还说过一句:牌在人在。我不知道开箱是活路还是死路,我只想先把命留住。」
沈骊拿起那截绳。绳身浸得发胀,绳结却还紧。三股绞丝,每股收口处留一个活结;结与结之间,恰好七寸。她指腹顺着活结一路捋过去,收头全压在绳股背面。她轻轻一抽,结松了;再一送,结又咬死了。打结的人留了分寸,一拉就脱,一放就锁。拴船的绳结没这个讲究,封口的绳结才有。
她见过这个打法。何瑛腕上的红绦是这么收的,裴九姐姐留下的那截红绦也是。布置祭典的那只手,连绳结都不换。
「渔家的绳结图快,收口都露在外头。」沈骊把绳轻轻放回案上,「这个结把收头全藏在背面。打结的人不图快,图的是不让人看出来。」
柳娘怔了怔:「婆婆是渔户出身……大人的意思是,这结不是她打的?」
宋推官朝书吏抬了抬下巴。书吏蘸墨落笔:竹牌一枚,箱绳一截,柳氏呈证。记完念给柳娘听,柳娘点头,在纸尾按手印。印泥凉了,头一按色浅;她蘸过一回重新按实。
「这竹牌,你婆婆从何处得来?」宋推官问。
「我公公走得早,家底我从来不知。」柳娘回忆着,「只知婆婆年轻时上过贡船,自家说过,替一户人家管过账。哪户人家,她到死没提。这牌她贴身藏着,咽气前才叫我从铺盖底下挖出来。铺盖的针脚是新的,她缝进去没多久。」
沈骊又拿起竹牌。牌面朝上,空无一字;她翻到背面,火烙的印痕深一刀浅一刀,是半个字。上头一横一撇都在,下半截让刀削去了,断口发黑,削的时候牌子还是新的。
柳娘凑近看,倒吸一口气:「这牌我从来只看正面。婆婆从不许人翻。」
「咽气前,她让我把牌交给官府。」柳娘低下头,两只手绞着袖口,「可这牌是她贴身藏了半辈子的东西。我翻来覆去想了三个夜晚:交出去,往后的日子就押在这上头了;不交,夜里一闭眼,就看见她攥着我手腕,指甲掐进我肉里。我烧过一回纸,火盆都架好了,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。纸角都燎着了,我拿手扑灭的,你看我这手背。」她翻过手背给人看:一块铜钱大的疤,边缘还泛着红。「我今儿来了。这条命押上就押上,箱得开。」
堂上静了片刻。檐外的滴水声没有停。
沈骊用指甲刮了刮竹牌背面的断口,黑屑簌簌落在案上,是烟炱混着桐油。她把竹牌立在掌心,转向宋推官:「削字的人手上有准头,一刀下去,剩下的半个字还能认。像『渔』。可青溪两岸,姓渔的不止一家。」
「还有一样。」柳娘从怀里摸出个纸捻,一层层展开,是半页账纸。纸的下缘是撕的,毛边没修。上头几行小字,记着年份物件,头一行让朱笔圈着。墨色发陈,朱圈却还亮。
「婆婆枕头底下压着的。她说,我要是不敢交牌,就把这纸烧了;我要是交了牌,这纸也一并交。」
沈骊把纸凑近灯。圈里那个名字,她不陌生:青溪账页的骑缝押脚上,出现过一模一样的两个字。
她抬起头,先看柳娘,再看那截浸黑的箱绳,最后目光落回纸上。窗外街面上,卖炊饼的吆喝顺着风飘过来,堂内谁也没说话。
「柳娘子,」沈骊把账纸压在竹牌底下,「开箱之前,先回答我一件事。你婆婆咽气那晚守在床前的人里,可有生面孔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