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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谢砚的棋局·续 进京的路走 ...

  •   进京的路走到第七日,天黑透前落了雨。官道泥泞,车辙里积起一线浑水,沈骊与阿禾赶在关城门前进了镇,投宿在道旁一家客栈。檐下灯笼叫雨气浸得发暗,光晕缩成一团。店伙计引二人上二楼天字房,搁下热水便退,脚步放得极轻。
      这几日沈骊一直留心着脚程。换马的地方草料新鲜,蹄铁换得及时,连打尖的饭铺都像有人提前打过招呼,一碗热汤端上来,碗沿烫手。路太顺了,顺得每一里都有人替她扫过。她想起动身那天,宋推官在衙门廊下送她,隔着雨声只说了一句:离谢砚远些。如今人不曾凑近,帖子倒先到了。
      阿禾闩了门,回身压低嗓子:“小姐,那帖子打从换马那日起,我就觉得邪性。堂堂谢记的当家,递封信来,连一个字都不肯写。”
      沈骊开匣取帖。澄心堂的白笺,四角齐整,纸面滑得出指尖一道细响,墨却半点不见。右下角用细笔画着一盘残棋:十余枚黑子围住三枚白子,白子当中留着一气。她指给阿禾看:“看这口气。”
      阿禾凑近了眯眼:“这口气空得突兀。”
      “空得正好。”沈骊道,“满盘皆困,独留一气。京里那位棋手已经把局布满了,只给我留一条道。道是人家指的,几时走、怎么走,都得看人家脸色。”
      阿禾捏紧帕子:“那这帖还接?”
      “接。他不落一字,是不肯留把柄;肯画这盘棋,是笃定我看得懂,也笃定我不得不懂。”沈骊翻过帖,背面平整。她挑亮铜灯,将纸覆在灯口上方三寸,缓缓移动。纸色烘出暖黄,淡墨自纸背浮起,如雾里透出的枝影。她不敢烘急,一点一点挪着,淡墨连成一行小字:
      “周氏旧档在刑部废库,陆老吏知其钥。”
      阿禾念完,声音压得更低:“周氏,通判周慎?”
      “他发家那些年的底细,多半也压在那批档里。”沈骊盯着字迹,“谢砚把钥匙的下落递到我手里,是借我的手开门。门开了,头一个要塌的是周慎,第二个未必轮得到我。这半子人情,贵得很。”
      阿禾又问:“他既知道钥匙在谁手里,为何不自己去取?”
      “刑部废库的钥匙,在旧吏手里压了几十年,谢记的手一伸进去,京中不知多少人要惊动。借一个仵作的手去开,门开了,线归他收,胆归我担。”沈骊把帖收进灯影里,“他算准了,我非开不可。”
      灯花毕剥爆了一声。她即刻移帖,墨迹止住,不再加深。她记熟笔画,就灯把纸烘干,收匣落锁。
      楼板一响,有人叩门两声,不轻不重。店伙计端来一壶姜茶,搁下壶,姜气混着灯油味散开。他顺口道:“雨要落到明早。客人若闷,楼下柜上有副棋,粗杨木的,将就着解解乏。”说完躬身退出,门带得严丝合缝。
      阿禾盯着门板:“乡野客栈,柜上摆棋?”
      沈骊提灯下楼。雨声里,堂中只剩一盏角灯。柜上横着一副棋盘,纵横十九道,一局残棋摆进中腹,黑势沉沉围住一片白。她俯身细看:黑子外势连成一片,气眼疏而不漏;白棋那一条活气孤悬在外,四面都压着黑子的影子。她数了两遍,白子受困,独留一气,连白子残了几枚、黑子围到第几路,都与帖角那盘分毫不差。这家客栈,也摆在这张棋盘上。
      掌柜自暗处走出,五十上下年纪,围裙干净,指甲修得极短,袖口透出一缕淡淡的药香。他给灯添了油,声气平平:“客人懂棋?”
      “略懂。”沈骊拈起一枚白子,子身叫经年的手汗磨得温润,边缘一圈细密的光。她绕开盘上那一气,把白子按到边角一枚孤子上,替它接了气。
      掌柜眼皮一抬,又垂下去:“这一手,棋谱上没有。”
      “棋谱是人摆的,路是人走的。”沈骊把白子收回棋盒,盖上盒盖,“回复你家主人:帖子收下了,字认全了。至于那扇门开不开、几时开,我自己挑日子。”
      掌柜不接话,拿抹布慢慢擦盘,擦过中腹,棋局复又完好。擦完,他忽然添了一句:“小店的规矩,过路的棋,不记谱。”
      “贵店的路数,我记下了。”沈骊还了一礼,“顺带问一句,济世堂的分号,是不是也管着这条官道上的客栈?”
      掌柜擦盘的手停了半息,又照旧擦下去,只道:“客官雨夜辛苦,早些安置。”
      沈骊不再追问,提灯上楼。棋可以不点破,人也不必点破,柜上那缕药香,已经替他答了。
      回到房里,阿禾守在灯边,姜茶还温着。沈骊把匣子开了一道缝,就着光再看那页帖:残棋侧旁的纸纹里,隐隐压着一道斜折痕,恰从黑白两子之间穿过去。有人捏着这页纸,沿折痕撕走过什么,又细细抚平了。
      帖上说留一气。撕去的那一角,原本写着什么?是钥匙的下落有改动,还是这盘棋之外,另有人也往帖上落过一笔?
      雨点密起来,一阵紧似一阵地敲着窗纸。沈骊吹熄了灯,黑暗里低声道:“睡吧,天亮后赶路。进京之前,先想法子见一见这位陆老吏。”
      窗外,马厩那头传来两声极轻的棋子相叩,节拍与方才叩门的两声一般无二,随即没了动静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谢砚的棋局·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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