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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风雪渡口 天没亮,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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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,雪就下密了。
渡口的风从河面刮上来,卷着碎冰碴子扑打车帘,簌簌作响。沈骊掀开帘角往外看:木栈道覆了一层白,缆桩上结着冰凌。几个船夫缩在跳板边,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进风灯的光晕里。州城的轮廓压在雪线后头,只有城楼上两盏灯还亮着。
车到栈道口,前头忽然横出四五个皂衣人。为首的抱着胳膊,嗓门压过风声:"车里的,下来回话。周通判有令,进京的人,得先过一道眼。"
车夫勒住缰。沈岐山在车里咳了一声,手按上膝头的旧布包。沈骊隔着帘缝数人数:五个人,四柄腰刀,最边上那个手一直按在怀口,怀里的东西怕是比刀难缠。
她还没动,栈道尽头先转出一队短打汉子。领头的老者走到皂衣人面前,从怀里托出一块乌木牌。雪光底下,牌面上一个錾出的"钱"字看得清楚。皂衣人互相看了看,抱拳退开,退得比来时快了一倍,靴底踩碎薄冰,一路响到风灯照不见的地方。
阿禾往帘缝里又看了一眼:"钱管家不是周府的人么?怎么替咱们挡周府的差?"
"周府里也分人。"沈骊放下帘子,"钱管家的来历没人说得清,手却比谁都长。周慎的手伸过来,就有人替他收回去。这一来一回,比渡口的账还厚。"
栈道上还有等着搭船的。挑柴担的汉子、抱鸡笼的婆子往背风处挤,两个押皮货的商人守着货捆不敢挪。有人认出沈家的车,交头接耳几句,又各自缩回雪里。渡船靠岸,跳板搭稳。船工吆喝着收缆,货商抢着把皮捆往舱里塞。篙子点开浮冰,河心的冰排一块块顺水下来,撞在船帮上闷闷一响。
一行人上了船,在舱前避风的角落安置行李。裴九去码头暗处打了个转回来,嘴唇冻得发青,眼里却是亮的:"来了个'吴管家',带两个从人,抬了两坛酒,说是奉命给诸位送行。"
沈骊问:"哪家的管家?"
"没报家门。"裴九压低声音,"可我瞅他一路:右袖始终挺着,腕子不敢松。雪落谁肩上都化,他那半边袖口却洇出一小片水痕。袖里有家伙,护手的地方顶着布,看出个棱角来了。"
两人对视一眼。沈骊理了理斗篷:"那就接他的酒。"
吴管家踏上跳板,作揖的手势做得圆熟,口里念着一串吉庆话。两坛酒搁上舱板,红纸封口,泥头完好。他话说到一半,沈骊抬手打断:"吴管家远来辛苦。风雪大,袖子放下来仔细,仔细叫雪水洇透了。"
吴管家的笑僵在脸上。他右腕刚一抬,裴九从斜后方欺身而上,五指扣住那截袖口往外一抖。一柄短刀落在舱板上,刀身窄,护手缠着新麻绳,绳结打的是谢记名下货栈伙计惯用的手法,裴九在城南见过不止一回。
两个从人转身要跑,船工抄起篙子把跳板一横,两人双双栽进没膝的雪里,让短打汉子按住了。
沈骊拾起短刀。刃口新磨过,血槽里没锈;再看吴管家的手,虎口一层老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送行的管家,长不出这样一双手。
吴管家垂着手,赌咒说刀是防身用的。沈骊不接话,只让阿禾起开酒坛泥头。坛口一股新酒气,酒是干净的。沈岐山接过酒碗没喝,眯眼看了看封泥:"红纸底下垫着双篾,防潮的讲究人。"他把碗搁回舱板,"讲究人,不来白送酒。"
沈骊这才抬眼:"酒是好酒,人是干净人,那就都留下喝一碗,暖暖身子再走。吴管家的刀,我替你收着,下船来取。"
吴管家额上见了汗,作揖退到船尾去了。
船快开时,一个裹头巾的渔家妇人踩着雪追上码头,怀里贴身揣着油布包,扬声要寻沈家姑娘。阿禾下去接了。妇人的指甲缝里嵌着鱼鳞干皮,手背的冻口子拿鱼油抹过,是常年水上讨生活的手。油布包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订好的图样:水底箱的草图定稿,榫卯、铜锁、夹层一一用墨线标明,边角还注着尺寸。末页有一行柳娘的小楷,笔画细,纸却压得平整,看得出描过不止一遍。妇人福了一福,转身踩雪去了。
缆绳解开,船离了岸。斜对过另有一条客船先走。何珏披着蓑衣立在船头,一手扶着何瑛进舱,回头朝州城方向望了一眼,跳板一抽,船就横过河心去了。阿禾小声道:"何公子这是带人避出去。城里头,头一个留不得的就是人质。"
沈骊没接话,走到船头。河心风大,两岸的芦荡低伏下去,雪片斜着飞,船尾的水声闷闷的,搅碎一层新冰。风扑在脸上,带着雪粒的凉。州城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先是城楼的,再是码头的,最后是沿河人家窗户里那些豆大的火。雪落满肩,她没有拂。
"走吧。"她对边上的阿禾说。
阿禾应了一声,转身进舱。沈骊立在船头,就着风灯展开那卷图样,翻到末页。小楷底下的空白处,柳娘用炭笔另补了短短一行,字迹让水汽洇过,仍认得出:
"箱有双底。夹层里的东西,不止何家一笔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