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4、宋推官的赌 天没亮透, ...

  •   天没亮透,州城北门外的长亭先亮起一盏灯。
      雨丝斜着落,打湿了亭外石阶。官道泥泞,车辙里积着水,映出那点灯火。城门才下钥不久,早市未开,只有几声鸡啼从城墙根下浮过来,巡城的老卒缩在门洞里打盹,梆子搁在脚边。沈骊提着包袱走近,看见亭里坐着个人:宋推官,官袍换成青布直裰,鬓边沾着水汽。桌上摆三样东西,一壶烧酒,两只粗陶碗,一方蓝布裹着的物件。石桌面上刻着半副残棋,楚河汉界磨得快平了,黑方卒线上一枚子也没有。
      "坐。"他抬手,先斟酒。
      酒线细,碗口浅,斟满了刚好不溢。酒气冲鼻,是市集上最贱的烧刀子。沈骊注意到他端壶的手稳,指节上却有几道旧裂口,是往年冬天冻出来的。
      他掀开蓝布,铜印卧在布里,印身侧面一道新磕的口子,断茬泛白。"印已经交回去了。交印那天,经手的小吏手一滑。官印落了地,响得比我的脸面还亮堂。"
      沈骊在对面坐下:"大人这是何苦。"
      "下注。"宋推官把印往她面前一推,"老朽押你进京这一局。这印你带走。等你回州那天,它去还是留,你说了算。"
      "官印随待勘之人离境,不合规矩。"
      "待勘的官,印搁在库里只生锈。"他把印又推近半寸,"搁在你那儿,还能替我看着点东西。"
     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枚棋子,搁在印旁。黑木的卒子,边角摩挲圆了,缺一小块漆。沈骊捏起来对着灯光看,木质温润,是常年攥在手心里的东西。
      "那年我与他就在这座亭子里对弈,赌注一坛酒。"宋推官给自己满上,"他押州城这潭浑水,三年见底;我押十年。棋他赢了,酒却没喝上。开春,人沉在河里,捞上来的时候,指甲缝里全是河泥。卷宗上批了两个字:失足。"
      雨声密起来,打在亭顶上,一层压着一层。沈骊握着那枚卒子,没接话。
      "大人信我?"
      "我不信人,我信尸身不说谎。"他抬下巴点了点她的包袱,"何姑娘指甲缝里的木屑,济世堂账上短的那味钩吻,你一样一样摆给卷宗看。卷宗会骗人,物证不会。老朽在州府坐了二十年,头一回见人拿东西说话,不拿良心。"
      "批卷宗的那支笔,如今在通判府里。"宋推官放低嗓子,目光落在亭外雨幕上。"他的卷宗抄本,我留到今天,就等一个能翻的人。你那份七桩名录,我在疏里一行一行引了。他们要勘我,随他们勘。勘的过程越热闹,水越浑,你过闸的空隙就越大。"
      "疏一上,大人想过下场么。"
      "想过。"他端起碗,"轻则贬,重则狱。可你不进京,何姑娘的案子就烂在卷宗里,七桩永远是七桩旧账。总得有人把桌布掀了,让他们瞧瞧底下压着什么。"
      灯芯爆了个花。亭外传来马蹄声,两个人影撑伞停在雨里,皂衣,腰间挎刀。宋推官忽然朗声大笑,谈起今年春茶的价钱,夸南门新修的石桥气派,又抱怨京官办事拖沓,一件比一件琐碎。皂衣人听了半晌,拨马走了。两人转身时,皂衣下摆溅着黄泥。沈骊认得那颜色,通判府后巷的碱土,雨一泡就泛白。
      他这才收了笑,声音压得极低:"通判府的人,巴不得瞧我失魂落魄。我得让他们看一场好戏。"
      他从条凳底下取出一把油纸伞,横着递过来。伞面竹青色,伞柄中段箍着一圈铜环。
      "路上雨多,带着。伞柄空心,旋开铜环,我那道疏的底稿缝在里头的油纸里,外头封了蜡,见水不坏。"他顿了顿,"到了京城,遇着关口,你就把这把伞横出去。我贬了十年,不差这一回。你进京,我的疏就是你的盾。"
      沈骊双手接伞,深深一礼。
      "还有一句。"宋推官竖起一根手指,"进了京,离谢砚远些。棋手从不亲自落子,可你走的每一步,都落在他盘上。"
      这趟进京,不止她一人。州城这头,宋推官替她顶住了第一波反扑。
      他忽然又探手入怀,摸出一块干硬的泥封,指头大的红布残角还系在上头。"当年那坛酒,我没舍得退。存在推官廨的库房里,封条都没动。你回来那天,案子翻成了,我陪你喝;翻不成,我陪你喝个苦的。"
      沈骊收伞时,那枚卒子还留在桌上。指腹一蹭,底面有刻痕。她借灯光细看,是一个"南"字,刀口浅,要凑近才认得出。
      "大人,这字谁刻的?"
      宋推官把碗中酒一口喝尽,碗底朝天。
      "我那位老友的遗物。他落水前一夜来寻我,把棋盘上输给我的子,一枚一枚抠出来,刻了字。"他起身掸了掸衣摆,"卒子过河,不回头。他没能过成,你替他过。到了京里,若有人在你面前提起南货,就把这枚子摆到桌上去。摆得动的人,自然认得它。"
      沈骊把棋子收进袖袋,贴着腕骨,凉的。
      走出长亭时雨小了。不远处槐树下,阿禾牵着驴避雨,见她出来,把怀里焐着的油纸包递上,里头是连夜烙的饼,还温着。沈骊回头望了一眼,宋推官仍坐在灯下,独自斟第二碗酒,斟得极慢,酒线在灯影里晃。雨气漫过石阶,那件青布直裰的背影薄得像亭外那盏灯笼,风一过就晃,火苗却始终没灭。
      她攥紧伞柄,铜环硌在掌心。前路三百里,伞里缝着一道疏,袖里揣着一枚南字卒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4章 宋推官的赌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