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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阿禾的决定 三更的梆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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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的梆子敲过,西厢的灯还亮着。
阿禾跪坐在炕上,把毒理箱的铜扣一枚枚扣死,又拿麻绳勒十字结。绳子勒到第三道,她停了停,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帕子,垫进箱盖夹层,再勒。帕子里包着半页纸,纸黄得透光,边角起了毛。当年她娘记的活计账,一笔一笔,谁家赊了几文、几时还清,记得比官册还齐整。账页末一行墨色发乌,写着半句:「腊月十七,京中来的……」后头没了。撕口齐整,撕走的那半页,她寻了许多年。
沈骊推门进来,夜气跟着涌进半屋子。她看见炕上的箱子、脚边的针线筐,没先开口,先去看那半页账。
「你爹从何府捎回来的?」
「嗯。我娘走了六年,这半页在他手里搁了六年。」阿禾把箱盖扣上,「上个月他吃醉了才吐出来。他说当年我娘死前半月把这页账撕成两半,一半塞给了他,叮嘱他压在神龛底下。等闺女长大了,再亲手交给她。」
沈骊捏着纸,凑到灯下。指腹从那行乌墨上抹过去,纸面发涩,有人用指甲在上面掐过一道。她把纸凑近鼻子,闻见一股陈年灶烟气,混着极淡的甜腥。那股甜腥她在钩吻案里闻过,记到今日。她把纸折回原样,放回帕子里,动作放得极慢。
「你不识字账里的门道。」她说,「京里的水比州城深十倍,谢党连五品官都敢动。你一个丫鬟进去,是往刀口上撞。」
「我验不了骨,我验得出毒。」阿禾抬起头。灯花在她眼睛里跳。「我娘死的时候,仵作报的是急病,口鼻干净,指甲缝里什么也没有。可她死前三天托人捎话给我爹,说她摸到一样东西,京里有人要来收账。三天后,人就没了。沈姐姐,你教过我,急症的人临死抓得乱。她把话捎得那样齐整,是她自己也不信那是病。」
沈骊在炕沿坐下,半晌没言语。窗纸让风掀得响了一下,灯苗歪了歪,又立直。
阿禾开始往箱里码东西。一杆小铜秤,秤盘擦得发亮;几只白瓷瓶,瓶口拿蜡封死;纸包的银针、试纸,还有半卷桑皮纸。每样搁下,她都用手按一按,试它在稻草里稳不稳。针线筐搁在最后,筐底压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,麻线还别在针上。
「我娘纳鞋底,一纳就到后半夜。」她低着头,手里的活计没停,「那晚她跟我说,京里来的货,看不得,看了要拿人抵命。我当时当她说的是疯话。第二天她就发起热来,热了五天,人就凉了。」
院门轻响。沈岐山进来,手里端着一壶温过的酒。沈家这壶酒有年头了,壶身积着灰,他平日滴酒不沾。他给阿禾斟了一盏,又给自己斟了一盏,一口饮尽,喉结动了动。
「仵作家的规矩,出远门,长辈送三样。」他把一柄软毛刷、一叠棉纸、一小瓶米醋摆进箱缝,「验不出毒的时候,退一步,看器物。器物比人嘴老实。」
阿禾对着他磕了个头,额头触到冰凉的砖地。老人侧身避了半避,终究受了。
沈骊还坐着。她伸出手,把箱盖掀开一线,看看里头,又合上。这一掀一合之间,她想起自己母亲,想起那只始终没合上的旧箱子。她开口时嗓音平平:「你随行,可以。但有三条。头一条,你留在驿站,不进谢府;真要进,我在前。第二条,不见那个人,不递话。第三条,每日辰时,给我递一行字,你活着,我才知道下一样证据该往哪里送。」
「记下了。」阿禾应得干脆。
「我还有个去处要报给你。」她压低声音,「谢记月内有一批南货起运进京,走官道驿站。车队缺两个缝补浆洗的妇人,工钱给得比市价高三成。工钱高、路远、不问来历,这车拉的就不是布匹绸缎。」
「你打算搭他们的车?」
「我娘栽在门外,我学乖了。」阿禾把最后一只瓷瓶塞进稻草,「门里的事交给你。门外这一路,我替你把眼睛带过去。京里若真有人来收账,我就守在那笔账的道边上,等它过。」
「谢记的工不是好做工。」沈岐山在旁开口,声音压着,「车把式、押货的、管账的,层层都是熟脸。生人上去,头一站就要盘问来路。」
「所以我拿的是街坊保的荐书。」阿禾说,「城南浆洗坊的赵婆婆,当年跟我娘一锅吃饭长大的。她荐我去顶她侄女缺的工,名册上写的名字是赵禾。箱子我雇脚夫分开走,到京里再会合。这一路,我是个替人浆洗衣裳的粗使丫头,谁也看不出来。」
「先斩后奏。」沈骊的指节在箱盖上敲了一下,声音轻,分量沉,「荐书拿来我看。到了驿站,头一夜写清楚车队的旗号、人数、走哪条官道,先递给我,再谈别的。」
沈骊看着她,目光落在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上,停了片刻。她点了一下头。
灯芯爆了个花。院外传来叩门声,三长,两短。沈骊起身开门,门外空无一人,只有青石阶上压着一张折起的字条,字迹潦草:「谢记车队改了日子,明日辰时,东门起行。」
她捏着字条回头,指腹压过纸背的墨痕。炕上,阿禾已经提起箱子,站在了灯影的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