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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裴九的三年 裴九说起查 ...

  •   裴九说起查姐姐的三年。
      那日他在州衙廊下擦刀,刀柄缠的旧布褪成灰白,他拇指常蹭的那截边角,沁出一层亮。沈骊认得那柄短刀,头回见他,他便从腰后解下递来,说带着顺手。
      “我原是渔户,住青溪口。”裴九把刀搁在膝上,拇指蹭过布条。
      “姐姐大我三岁,爹娘早没了,她撑船养我,我跟着学结网。她手巧,补的网三年不漏。”
      沈骊看见他指节上的茧,厚得发硬,指缝里还嵌着当年没洗净的青苔色。
      “那年端午后连下暴雨,溪水涨了三尺。姐姐一早出船,傍黑没回。我撑了三夜灯在岸上等,第四日上游漂来她的空船,舱板缝里卡着半片她的裙角,湿透的布沉甸甸坠着手。”
      他说得平,声音却哑了一截。沈骊想起她勘验时见过的溺者肤色,青白,指尖泡得发皱。
      头一年,他扔了网去应差。念头简单:当了衙里的人,能翻卷宗,总能查出她落水那一处的水文。可架阁库借出的卷只写四个字,黄纸卷边起了毛,落着一方淡红印,印色比正文浅,盖在了原本的空白处:失足落水。
      “我姐认不得水。”裴九抬眼,“她七岁掉进塘里,呛了半口水,从此船边都不敢坐,宁可蹲在船头晒网。她哪会失足。”
      沈骊没接话,把案上那柄刀往灯前挪了半寸,刀身映出一点跳动的灯影。
      他摸木牌时,怀里还揣着一柄木梳。梳背核桃木,他日日摩挲,出了包浆,齿缝卡着两根姐姐的长发,乌黑,却脆得一碰就断。“她临行前夜在灯下梳头,把梳子塞给我,说阿九,姐不在,你自个儿把头梳顺。我那时当她玩笑。”
      他续道:“我去找当值的老差翁,问那日谁捞的尸、谁画的押。老差翁把烟锅在鞋底敲了敲,说案子早结了,河神案年年有祭,淹死的人多,官家懒得一一查。”
      河神案。沈骊眉心动了动。
      “我头回听见这词。”裴九从怀里摸出块木牌,巴掌大,桐木,边角起了毛刺,一面刻着‘祭’字,一面刻着他姐姐的名。木牌绳孔磨断了,显是挂过又摘下。
      “第二年,卷被人抽走了。”他捏着木牌,“我再去架阁库,管库的说不见这卷。我问谁批的条,他支吾说上头要的,记不得。我蹲在库门口,把他们丢的废纸翻了一遍,翻出半张残页。”
      残页印着朱批,字迹晕开,只辨得“青溪口”“祭”“溺”几字。沈骊指腹按在木牌刻痕上,凹痕硌着皮肉。
      “我拿残页去问老差翁。他看完,烟锅差点掉地上,拉我到墙角,说‘后生,这案子你别碰’。我问为啥。他只摇头,说青溪口那年沉了七条船,淹死的姑娘都标着‘失足’,可巧,都是十五六岁,都是家里没男人的。”
      “老差翁说的七条船,我后来一笔一笔对过。”裴九把木牌翻过来,“七个姑娘,落的都是青溪口往下三里那道回水湾,日子挨得近,前后不出二十天。回水湾水急,寻常渔船绕开走,她们怎会凑一块儿落水?我姐排在第二。头一个叫阿菱,卖花;第三个叫柳丫,浣衣。我去找她们的家,门都锁着,邻舍说搬走了,谁也不知去哪。”
      他说着从腰囊又掏出一节红绳,绳头系着颗褪色的银铃,铃舌锈死,摇不出声。
      “阿菱她娘塞给我的,说阿菱出事前一夜,戴着这铃去河边放河灯,回来就再没开过门。”裴九把银铃搁在木牌旁,“铃是她娘打的,说戴着辟邪。可河神要的人,邪辟得住么。”
      屋里油灯爆了个灯花,啪一声。沈骊望向窗外,巷子黑沉沉的,远处谁家狗吠了两声又停。
      第三年,他遇见沈骊开棺。
      “那日你剖验何家小姐,我在人群后头挤着看。”裴九咧嘴,“棺木掀开一股潮气,旁人捂鼻子躲,你拿尺量伤口,拿布擦骨头,连眉都没皱。我那时才懂,这州城的水,卷宗后头的人比河还深。”
      沈骊想起他递刀那回,刀柄的旧布贴着她掌心,温的。
      “你姐姐若见你当了差,替她翻案,该高兴。”沈骊道。
      “她性子烈,生前最恨不公。”裴九低头,指节蹭了蹭刀柄,“我要她看见,不公能翻过来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把木牌和银铃一并推到沈骊面前。
      “今早我再去架阁库,管库的换了人。新来的后生翻了半日,递出一本旧册,说前任留的。我翻开,里头夹着张纸条。”
      纸条巴掌宽,墨色新,写着一行字:青溪口七女,非失足,系河神案祭品,卷已毁,查者自省。
      沈骊把纸条就灯看,纸边沾着一点暗红,像朱砂,又像别的。
      “这字,不是差翁的笔体。”裴九声音压低,“也不是衙里人写惯的样式。七卷里毁了三卷,剩的四卷夹着同样的纸条,我一本本翻出来,墨色都一样新,有人存心留给我看。”
      窗外风起,油灯晃了晃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。沈骊把纸条折起,收进袖中。
      “你三年翻的,不止一卷。”她说,“是七卷。”
      裴九点头,把短刀重新缠回腰后,布条擦过旧痕,唰的一声。
      “明日我带你去青溪口。”裴九起身,“她沉船那处,水底我摸过,有样东西,我一直没敢认。”
      他停在门边,回头。
      “那东西,你见了就知,河神案里丢的,远不止七条命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6章 裴九的三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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