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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州城暗流 天刚擦黑, ...

  •   天刚擦黑,仵作房的灯芯爆了个灯花。沈骊没抬头,手指顺着一只豁口瓷碗的沿口慢慢摩挲。碗底凝着半片褐绿色的残渍,是钩吻熬过的渣,凑近能闻见一股极淡的苦香。门吱呀一声,裴九猫着腰闪进来,袖口还沾着骨市外的湿泥,靴底在地板上拖出两道暗痕。
      "姑娘,城西又乱了。"裴九把腰压得更低,气息里带着外头的凉气,"周通判今儿个找了中人,往济世堂后头递话,愿出两千两,请沈女仵'罢手'。中人原话我听真了:'周大人言,银子铺路,莫要再刨何家小姐的坟。'那中人是西市老周家的舅爷,嘴紧,可架不住周府的银子沉。"
      裴九顿了顿,从袖中又抽出半截红帖,帖角印着济世堂的葫芦记。"这是中人落下的,我捡了。周府的银子,走的是济世堂的账。"沈骊把红帖对着灯,葫芦记下头压着个小印,是谢记的"砚"字章。银子过济世堂,货也过济世堂。周慎与谢记,原是同一条藤上的两朵花。
      沈骊的指尖在碗沿停了一停,又继续擦。她不接话,裴九便接着说。
      "何府的吴管家午后在茶楼放风,说姑娘你查的是假案,再闹下去州城要乱。这话他当着三个粮行掌柜的面讲,声音大得连二楼都听得见。"裴九从怀里摸出张皱纸,纸边卷着,像在袖中揉了许久,"这是他散出去的揭帖底稿,我顺了一张。"
      沈骊接过。纸上的墨迹未干,写着"沈氏妄断,惊扰亡灵"八个字。她把纸摊在灯下,闻见一股新墨的腥味,指腹压上去,墨还没干透,洇出一点青影。
      窗外头有脚步声。阿禾端着铜盆进来,盆里水晃着灯影,溅湿了她鞋面。"爹今儿从何府回来,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。"阿禾把盆放下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"他只说了一句,吴管家连日来话多,怕是有人递了刀给他。何府上下都噤着声,连二公子书房里的灯,这几夜都没熄过。"
      沈骊抬眼。阿禾的爹在何府当差,这话从何府里头漏出来,比裴九的街面消息更沉。何婉死后,何家二房失了靠山,吴管家偏在这时节跳出来放风,分明是有人借着何府的嘴替外头传话。她问:"你爹可曾说,吴管家听谁的?"阿禾摇头:"爹只说,吴管家近来说话,总往周府那条街上绕。"
      "钱管家呢?"沈骊问。
      裴九咂了咂嘴:"怪就怪在这。周府的钱管家那夜摸去骨市,没毁封条,反倒往封条上又压了一道私印,像怕旁人去动。我问了守夜的老赵,他说钱管家手抖得厉害,封条边角叫他捏出了汗印。老赵还说,钱管家走时回头望了三回,像怕后头有人跟。"
      沈骊沉吟。钱管家来历不明,周慎府上上下下都防着他,偏是这样一个人在那夜守住了骨市。"老赵还瞧见什么?"裴九道:"钱管家临走,往封条缝里塞了样东西,老赵隔得远,只看见是张窄纸条。"
      沈骊记起宋推官提过,周慎府里向来内斗不休。钱管家这般护着骨市,倒像是怕周慎自己伸手毁了证。她转头看裴九:"老赵还说别的事没有?"裴九压着嗓子:"钱管家塞完纸条,连夜又去了一趟济世堂后门。他站了半盏茶的工夫,没进去,又折回来了。"
      沈骊把瓷碗放下,又去擦第二样,何婉绣楼的窗栓。木栓上有一道新劈的裂口,显是有人拿硬物用力别过。她想起宋推官白日升堂的声气。
      "宋推官今早升了堂。"阿禾接话,"当着满堂皂隶,他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,说沈女仵协验有据,谁敢阻查案,与逆官同论。周府的人也在堂下立着,听得清清楚楚。我爹说,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回去报信时脚都软了。"
      灯花又爆了一下。沈骊把五样证物排开:瓷碗、窗栓、一封南货账页、骨市封条拓印、周慎府那张礼单。礼单上列着两千两的数目,墨色乌亮,像刚写就。那封南货账页她翻过许多遍,页角记着三笔数目,货名写作"南木",可背面的批注却是"钩吻九斤"。钩吻本是毒草,九斤的数目,够填满半座州城的药铺。
      她一一擦过。钩吻的涩、木栓的糙、账页上南货二字的油印味,都在指尖。裴九在旁边看,忽然压低声:"姑娘,我姐说济世堂前些时候进了一批新货,封皮写的是药材,可搬箱子的脚夫是谢记的人。南边来的。我姐在济世堂后头洗衣,亲见那几个脚夫腰间别着谢记的木牌。"
      沈骊擦手的动作顿住。南边来的货。母亲当年扯的那根线头,原来一直缠在州城底下,如今有人想用银子把它压回土里。周慎递话,吴管家放风,两路人马同一个意思:教她住手。可钱管家偏去护那道封条,谢记偏在连夜运货,这州城的水,比她想的浑。
      她把礼单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灯影里,骨市封条拓印上的那道私印却隐隐发亮。钱管家这一夜守的,是封条底下那桩见不得光的买卖。
      "明日,"沈骊把五样证物收进木匣,"去骨市,会一会钱管家。"
      匣盖合上时,外头传来一声更梆。阿禾数着:一更了。沈骊却听见更远处,济世堂后门吱呀响了一声,像有人连夜又搬了一趟南货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7章 州城暗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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