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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谢砚的师承 雪落了一整 ...

  •   雪落了一整夜。谢记后院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,一盘棋摆到中局。沈骊拇指蹭过袖中那枚铜扣,是进门槛时从缝里拾的,扣面刻着小篆的谢字。她抬眼,见谢砚执白子,指节覆着一层薄茧,落子时不声不响,像在拨一桩早算清的账。
      那局棋收了,谢砚破例多留了一盏茶的功夫。炭盆里的水咕嘟响,茶烟绕上他低垂的眉眼。杯里的汤色由浓转淡。
      “我本不是谢党。”他转着茶杯,杯沿磕出细响,“我家原是京里小吏。父亲因周家获罪案被牵连,死了。”
      沈骊目光落在他腕上。那儿露出半截旧绸带,褪成灰白。边角绣着周字的一半,针脚粗,是男人手缝的。她想起裴九说过,谢记当家的左腕常年缠布,没人见他解过。
      “我七岁那年跟着父亲进周府送文书。”谢砚把茶杯放下,杯底压住一枚黑子,“周家的管家接过那摞账,翻了两页,脸色就变了。那夜府里起火,救出来的只有半本残账,和我父亲的一只靴。靴底沾着青溪的泥。”
      沈骊忽然明白,青溪案里那页烧焦的账,原是从周府流出来的。她没问,只看着谢砚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纸。纸是京里上用的澄心堂,边角磨毛了,展开是半幅棋盘图,十九路格子间用朱砂点了三处,标着账、盐、货。
      “谢桓收留我,教我算账,也教我替他收账。”谢砚指尖点在朱砂的货字上,“他头回教我的,先学看人下注。算盘是往后的事。说棋盘上每一子都有价,落子前先想清楚,这子值几条命。”
      谢砚端起凉透的茶,喉头动了动。“谢桓下棋从不留活口。他教我第一局,白子把黑子困死在角里,却故意留一道缝。我年少时以为那是仁慈,后来才看清,那道缝是钓线,等黑子往外探头,他便收网。”他用指节将棋盘上一枚黑子推回边线,“我这颗子,至今还在他缝里。”
      他头一回带我看的账,是济世堂的进货簿。谢砚又从袖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蓝皮册,封皮沾着暗黄药渍,翻到那页记着钩吻二十八斤,落款盖着周慎的通判印。他抬眼看沈骊:“你说这簿子归谁管。”
      沈骊看清那印,周慎府中的库印她验过何婉案里的物证,纹路一般无二,便答:“归周慎。”
      谢砚点头:“可经的手是谢桓的人。一条线,两头都拴着,我父亲卡在中间,两头一扯,人就没了。”他指尖敲了敲蓝皮册的封皮,“谢桓教我收账的头一年,让我把京里七家铺子的进出抄了三遍。他说账上的数会骗人,落款的印不会。我那时才懂这件事。父亲那本残账里,数目做幌子,末尾那枚周府的私印夺命。”他说着翻到册子最后一页,纸角有水渍洇开的印痕。篆文只剩半边,却仍能辨出周字收笔的那一钩。
      沈骊望着那半枚印痕,忽然记起母亲箱底那方旧帕,角上也绣着半个周字。两处残印隔了十几年,竟在同一个字上断了。她没声张,只把目光移回谢砚腕上的灰绸带。
      窗外雪声密了。沈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谢桓是把人当棋子用的。她扫过那幅图,盐引与账房两处朱砂已淡,唯独货字红得扎眼。南货。母亲当年扯的那根线头,竟也系在这幅图上,一端是周慎的府,一端是谢桓的手。
      沈骊伸手去接那幅图,指腹蹭到朱砂,货字印迹未干,红沾了指尖。她将指尖在袖口蹭了蹭,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。谢桓布的是一张大网,货是网眼最密的那一处。
      “我替他办事,只想查父亲死因,哪敢称效忠。”谢砚将薄纸收回袖中,腕上灰绸带滑出一寸,露出一道旧疤,横在腕骨,是早年绳痕。
      沈骊看着他。“你既查谢桓,为何不反。”
      “反不起。”谢砚摇头,伸手去拨炭盆里的火钳,钳尖挑起一块将熄的炭,“我手里的线索,都在谢桓手里。”火光映着他半边脸,另半边浸在影里,“我等你这样的人,掀开一角,我好顺水摸鱼。”
      他起身,伞尖点地。那柄油纸伞竹骨八根,伞面绘着残棋一局,黑白子散在云纹间。沈骊认出,伞上那局正是这一夜他们下到中盘的那盘,只是伞面的白子,比棋盘上多出三颗。
      “沈女仵。”谢砚在门边停步,雪风灌进半扇窗,“你进京,我或许不在你对面。但谢桓一定在。”
      他撑伞入了雪,脚步声渐没。沈骊低头看棋盘,黑子那方还剩一口气,白子却已封了三条大龙。她伸手数那柄伞留在门边的印子,伞尖点过的地方,雪水化开一个小圆,圆里沉着一粒白子。是棋盘上不见的那颗。
      她把白子拈起,子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桓字。沈骊将子凑近灯,见刻痕还新,显是近日才落刀。谢砚临走前把伞尖点在门边,原不是无意。他不能把谢桓的阵递到明处,便借这粒多出来的白子,标出对面的将。
      满室茶烟未散,沈骊忽然懂了谢砚留这盏茶的用意。他不能明着递刀,便把这颗子落进她手里,等她进京那日,替他叩开谢桓的棋盘。
      而棋盘对面,谢桓的棋子,早在这一夜之前,便已布到了州城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3章 谢砚的师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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