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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柳娘婆婆之死 院里的梧桐 ...

  •   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雨水把泥土泡得松软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檐下的水漏答答地滴,混着远处青溪过来的潮气。柳娘进门时,衣角还在滴水。她右手攥着个蓝布包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      沈骊让她坐到灯下,倒了碗热茶推过去。柳娘没有接,只把布包搁在桌上。她手指慢慢松开,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竹牌。竹牌边角泛着旧亮光,正面刻着一个“柒”字,字口的凹槽里嵌着黑泥。背面是一道浅槽,槽底有细密的绳印,是经年系挂磨出的印子。
      沈骊取过竹牌,凑近灯看。水渍顺着竹纹爬成深色的经络,凑近能闻见一股河底烂草的腥气。她用指尖按了按绳印,两道痕迹,一道深一道浅,深的勒进竹肉半分。她又取来铜尺,量了竹牌长短宽窄,报给阿禾记在册上。这竹牌的料是青溪边常见的苦竹,剖面的纤维粗硬,泡过水也难朽。
      沈骊问:“这竹牌,你婆婆藏的?”
      柳娘点点头,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。“我婆婆藏过那口男棺的竹牌,后来被族里说冲了河神怒,沉塘。她死前夜托人带话给我,说青溪水底下不止有尸骨,还有一口箱,箱里是历年来‘献祭’的名单。”
      沈骊把竹牌翻到背面,指甲顺着绳印刮了刮,刮下些灰褐色的麻屑。这绳痕的纹路,与青溪捞上来那具男尸棺木缝里塞的竹屑同色。她抬眼:“族里谁动的手?”
      柳娘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,碗底在桌上磕出轻响:“我公公领头,几个本家叔伯帮着。他们把人捆了,沉到村外那口废塘。塘早荒了,水发黑,浮不起东西。”
      沈骊提笔在册子上记:废塘,水黑,与青溪有暗通的水道。她问:“你婆婆藏竹牌,族里如何知晓?”
      柳娘顿了顿,目光落在“柒”字上:“她藏得不密。那段日子她整夜不睡,在灶膛边拿火钳拨弄那竹牌,叫我小叔撞见,小叔转头便告诉了我公公。她真正怕的,是那口箱里头有她儿子的名字。”
      沈骊手指停住。竹牌上的“柒”,是第七个献祭的记号。若名单里连本族子弟都列着,献祭便落到了族中自己人头上,是族里挑人下水、填进青溪的勾当。她把竹牌就着灯转了一圈,浅槽里还卡着半截麻线,线已朽成灰褐色,一碰就碎成粉。
      沈骊问:“那口箱,你婆婆可说过什么模样?”
      “她说,箱齐腰高,生铁箍着边。”柳娘想了想,“落水时铁链响得沉。箱面刻着一个字,她没看清。只说笔画多,像‘献’字少了半边。她怕那箱里的名单一桩桩连着,才拼了命去藏竹牌。”
      窗外风紧,雨点砸在瓦上,噼啪不停。灯苗歪了一下,墙上的人影跟着晃。沈骊把竹牌收进布包,对柳娘道:“你婆婆说的箱,我信。开春水浅,我让人下去捞。”
     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阿禾。阿禾端着个铜盆进来,盆里是新打的井水,水面映着灯火晃。沈骊把竹牌丢进盆里,黑泥化了开,水色转浑。“去寻裴九,”沈骊道,“要他找水性好的。先摸一摸青溪和废塘的水路,看两处通不通。”
      阿禾应声去了。水盆里,竹牌上的“柒”字浮出更清晰的刻痕。
      柳娘却没走。她盯着那盆水忽然问:“沈姑娘,要是箱里真有名单,我小叔、我公公挑的人都在里头,你……会记下所有名字?”
      沈骊抬眼看她。柳娘的手指在膝头绞着,指节泛白。这话里压着别一层意思:她婆婆因藏竹牌沉了塘,若她再把名单交出去,下一个沉塘的,只怕是她自己。
      沈骊说:“我会记下该记的。名字落在纸上,比沉在塘底强。”
      柳娘沉默许久,从袖里又抽出一卷油布。油布展开,是半页残纸,纸上列着几个歪斜的人名,墨色遇水晕开,只辨得出头两个:“周二”“柳……”后头的字泡烂了。
      柳娘声音低了:“我婆婆沉塘那夜,我偷偷去塘边,从她贴身的衣襟里摸出来的。剩下半页,她临沉前塞进了竹牌的槽里。她生前在青溪边浣衣,夜里瞧见族里人往水里沉东西,听见他们念叨‘那口箱’。我不知道该交不该交。交了,我婆婆白死;不交,那口箱里的冤,没人翻得出来。”
      沈骊把残纸铺平,就着灯细看。纸是寻常的账簿纸,边角有账房专用的锯齿痕。她认得这种纸,周慎府上的账页,用的便是同款。灯花爆了一下,溅起细小的火星。沈骊抬眼,看见柳娘望过来,眼里没有泪,只等着一个决断。
      “你先收着。”沈骊把残纸还给柳娘,“等开春捞了箱,你再决定交不交。到那时,是沉是浮,由你选。”
      柳娘把油布重新卷紧,揣回袖中。她起身时,桌上的竹牌在布包里轻轻一响。
      沈骊没有送。她望着柳娘消失在雨里的背影,把那“柒”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青溪水底的箱若真在,历年的献祭便是一桩连着一桩的旧案,年年都有人沉下去。线头这头,是柳娘婆婆的沉塘;线头那头,是账页上同样的纸。
      她提笔,在册子上写下四个字:水底有箱。笔尖停了停,又补上:柳娘待决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2章 柳娘婆婆之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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