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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何瑛得知身世 何珏把门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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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珏把门掩上,插了栓。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影子投到糊着白麻的窗纸上。屋里一炉残香,气味已经淡了,只剩一点苦底。
他站到何瑛面前,喉头动了动,半天才开口。“三妹,我寻了许久,才敢同你说。”
何瑛正用指尖绕腕上的红绦,闻言抬眼。她生得温软,眉间却有一道旁人少见的倔强。“二哥今日怎么这样郑重。可是又为我惹了祸?”
“不是你的祸。”何珏坐到她对面矮凳上,膝头搁着两只手,指节发白,“是你的来历。”
何瑛的笑淡了下去。
何珏便从头说。他讲何府后园翻修那一回,匠人撬开西角堆旧物的耳房,梁上掉下一只小木匣。匣里一封泛黄的纸。潮气洇开墨迹,大半字痕化开了,只辨得出“瑛儿”“水西”几个字,纸角还洇着一圈旧水渍,边沿发了毛。落款处是一个何府账上早无其人名的“周”姓管事,名字那一笔还缺了角。他讲自己如何托裴九在城里城外打听。裴九寻到一个早退下的老仆。那老仆记得。何瑛落草那年府里确有个周姓管事,忽然就不在了,连名字都从账上勾去。
何瑛听到此处,手里那方月白绉纱帕子滑下去,落在一双旧锦鞋边。
她没去捡,只慢慢摸住左腕。红绦贴着脉门,绯色洗得发旧。三股丝线绞成一股,摸上去比寻常编绳要紧实些。她摸了半晌,才轻声道:“怪不得我总梦见水。原来那是真的。”
何珏红了眼圈,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。
“你梦见什么?”沈骊忽然问。她一直靠在门边书案旁,此刻往前挪了半步,袖口还沾着日间验尸留下的一点皂荚气味。
何瑛看向她,像抓到一根实在的线头。“我梦见冷。水漫过脚踝,有个人把我往一艘船里推,那人衣裳上有桂花的气味。我喊娘,可娘的脸沉在水底下,我再够不到。我小时候问过奶娘,她听了就掉泪,只说长大自会明白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更鼓从远处巷口递过来,咚的一声,像落在每个人心口。
何瑛转头望向何珏:“你早知道了,却还待我如姐。”
“你本就是我姐。”何珏声音哑了,“嫡母把你养大,你亲娘却是别的人。杀你娘的,是她房里那个人。”
何瑛的手指骤然收紧,红绦勒进皮肉,留下一道浅红印子。她盯着何珏,像要把这句话里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她房里哪个人?”
何珏摇头:“纸上的字烂了,只留‘周’这一姓。阿爹生前讳莫如深,想来也怕这事掀出来,何家连根拔起。我翻过那匣子三回,再无别物,连那老仆也说不清周管事底下还使着谁。”
何瑛轻声问:“我亲娘叫什么?”
何珏又摇头:“纸上没留。阿爹晚年醉里唤过一声‘阿芷’,不知是不是。我便是见那木匣不与家谱同放,才疑你和我不是一个娘肚里出来的。”
何瑛把空着的左腕翻过来,腕骨瘦瘦一道,褪了绦子,竟显出几分生分。她抬眼望何珏,眼里那点倔强终于化了,只剩一层水光。
沈骊走过去,蹲身把那方帕子捡起,顺手搁在何瑛膝头。她目光落在红绦上,停了停。“这条绦子,你从几岁戴起?”
“记事了就戴着。”何瑛说,“奶娘讲,这是我亲娘留下的。她叫我从不离身。有一回嫡母办寿,不许我上前。奶娘把我藏在后廊,只反复摸着这绦子落泪。”
沈骊伸出两指,轻轻捏住绦子一端的结,凑到灯下看。三股绞丝缠得极匀,结扣是个她见过的样式。丝芯里还缠着一缕极细的银线,寻常人家编不出。她将绦子就着灯火又照一照,银线在光里泛出冷白。她想起裴九姐那截残布,也是这般绞法。只是那一根浸透了血,原色早辨不出。两样绞丝,竟像出自同一双手。
“这丝线出在城西一家老丝铺,我认得绞法。”沈骊道,“明日叫裴九去问,近年间谁订过这般三股带银芯的绦子。”
何珏送沈骊到门边,低声道:“她往后住在府里,只怕那人还要动手。三妹性子软,你多照看。”
沈骊点头,将绦子掖紧,推门进了夜风里。
回到居处,沈骊点亮案上油灯,拉开那只漆木匣。铜扣早锈了,开时吱呀一响。匣里躺着裴九姐那截残段,褪成灰白的布条,边角还留着暗褐的渍。她把红绦并排放下去。两样东西挨在一处,绞丝纹路竟同出一辙,连那缕银线都对得上位置。她指尖拂过两样绞丝,银线在灯下映出同一道绞路,分明是同一架纺车绞出来的。
她合上匣盖,手指在铜扣上停了停。
水西、周姓、桂花气味。这三个词在灯影里转。何府西角那间耳房早落了封条,可当年经手旧物的下人,未必都散了。那缕银线既非寻常编绳所有,编它的人,多半还在城里。她想起何瑛腕上空落落的白,和梦里那片水。两处都冷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簌簌响。沈骊吹灭灯,黑暗里,她听见自己的念头清清楚楚:这条红绦认得杀人的手,只是那人,还藏在嫡母屋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