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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雪夜对局 谢砚再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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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砚再来,是落雪的深夜,带了一副棋。
仵作房的窗纸让雪光映白。炭盆里剩着半截枯炭,热气一冒就散进梁上的寒意里。灯盏中灯花噼地一声爆开,沈骊正就着那点昏黄理一桩旧伤的录簿,墨气混着艾草与石灰的涩味,是这屋子常有的气味。她抬头,见门口立着个人,伞面上还挂着未化的雪,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白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雪沫子的腥气,凉意爬上她握笔的指尖。她原以为今夜再无访客,录簿上的旧伤还要看到天亮。
“沈女仵,闲来手谈一局。”他在仵作房支起棋盘,伞搁在门边滴水,“你查到谢桓了。”
沈骊不接他那句闲来。她把录簿压在砚下,落子。“你也知道我查到了。”
“我替他收账,自然知道。”谢砚执白,落子极快,白子叩在枰上的一声脆响,在静夜里格外清亮,“可你错了一步。谢桓不是主谋,匠作上的往来,向来由他经手。真正的东家,比他高一层。你若查到谢桓就停,正中下怀。”
沈骊盯着那片白子围困的白角,忽觉这枰上黑白,倒像州城里的明暗。谢砚的白子占着要津,正如周慎的手下盘踞在各处要害。黑子落在要津,白子便绕开,像极了办案时避开权贵的路数。她食指无意识蹭过一枚黑子,釉面凉得硌人。谢砚的白子已悄悄围了她一角,云子冰凉的触感还留在她指腹。他抬手落子时,袖口露出一截腕骨,灯火照得那处皮肤泛起浅淡的青。她抬眼,见他眉眼清淡,灯影在颊边轻轻晃。灯影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坐一立,像枰上两色对峙。屋外雪压着枝头,偶尔一声轻响,是冰棱坠地。
“你为何告诉我。”
“因为周慎想借你的手,把脏推给谢桓,好教京里换人。我东家若换了个更狠的,我的账就收不成了。”谢砚抬眼,灯下眉眼清淡,就这么望着她,“沈女仵,你我是一样的,都在这盘棋里,身不由己。不同的是,你想掀桌,我想看完这局。”
周慎是州里二把手,权柄压着半州。谢砚这番话,无非教她别撞进周慎设的套。沈骊见识过周慎反扑的手段,这话自然信得几分。她盯着棋盘。他的白子围了她一角,却留出一道活口。她手指拂过那道活口的边缘,指节泛出浅红。墙角那只旧木匣里,搁着她从几桩案子里收来的物件:那本册子、一枚铜扣、半截弩箭、一条红绦。铜扣让手汗浸得发暗,红绦的末梢磨出了毛边。她余光扫过那只木匣。册子里的墨字记着南货的来路,铜扣是从一具沉尸衣襟上取下的,弩箭的尾羽沾过血,红绦则缠在某位夫人腕间。四样东西串起一条线,线那头的人,连名字都还藏在雾里。这四样,京里那一位都想要回去。
“你泄露谢桓,是卖他保自己。”
“是。”谢砚不讳,“可你也别得意。你手里的册子、铜扣、弩箭、红绦,四样东西,京里那一位都想要回去。你进京之日,就是他收网之时。”
窗外的雪下得更密,雪粒打在窗纸上,簌簌地响。沈骊听见那声响,忽然觉出这间屋子的窄小来。她落子,将那道活口牢牢封死。“那我就不进他的网。”她抬眼,“我进京,是去掀桌的。”
谢砚沉默片刻。灯花又爆了一下,映得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。那笑里没有暖意,倒像雪夜里擦亮的一星火,转瞬就灭。他忽然笑了,吐出一句:“好。那我赌你掀得动。若掀不动,记得,鬼市那回我救过你一次。”
鬼市那夜也是落雪。沈骊记得一条暗巷里,木料塌下来,有人将她从横梁下拽出来,袖口掠过她腕子,正是这般清淡的气味。那人没多话,只把她推到墙根,自己隐进雪里。她没看清脸,只记得那人手心也是凉的,雪沫子沾在睫毛上,一眨眼就化了。后来她翻遍鬼市的档口,问过裴九,谁也不认得那身形。这一回,谢砚自己把这笔旧账亮了出来。那袖口掠过她腕子时的气味,与今夜谢砚身上一般无二。她当时没看清脸,此刻倒记起了这清淡的草木气。
他收了棋,撑伞走进雪里。伞影顺着长街一点点淡去,雪地上留一道浅印,新雪落下来,盖平了那道印子。风里送来远处更鼓,哑哑的,雪把后半截咽了下去。
沈骊看着伞影远去,把棋盘上的活口重新打开。谢砚落子时从不在意一枚子的死活,只在意整盘的气。他方才留那道活口,并非卖错,是给自己留退路。沈骊把活口重新打开,等于告诉他:这一局,她看得懂。谢砚是棋盘上另一颗想活下来的子,非友非敌。这样的人,比死敌好用。她把“谢桓非主谋、东家更高一层”几个字,刻进了今夜的雪里。
京里那一位,既想要回四样东西,便不会容她活着掀桌。雪落无声,她却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下一步棋,进京之前,先查清这位藏在谢桓之上的东家,究竟是谁。天一亮,她先去翻周慎府上这些日子的往来名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