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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进京前夜·上 离京前七日 ...

  •   离京前七日,天阴得沉。雪粒子在窗纸上扑簌簌地打,风一过,檐下的冰棱叮地响一声。院里那辆旧牛车已经套好了,车辕上积了薄雪,阿禾方才还拿着扫帚去拂,木柄在冻土上敲出闷闷的声。屋里炭盆只剩一层暗红,烘出陈年木头的暖味,混着药渣的苦气。沈骊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刚要替爹理一理鬓角的乱发,却见那双一向半阖的眼忽地睁开了,清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。
      阿禾把铜手炉塞进沈骊袖里,低声道:“姑娘手都冰了,京里比这儿还冷,多带两个炉子罢。”沈骊摇了摇头,炉子暖得了一时,暖不了前路。
      沈岐山忽然清醒了整一日。
      他把沈骊叫到床前,从枕下摸出半块玉,玉上刻着两个字:提刑。“你娘死前塞给我的,说若骊丫头长大了,给她。这玉是她娘家的物件,她入沈家门那天带的,后来藏了。”
      沈骊放下手里正收着的包袱,跪坐到榻边。阿禾端着叠好的冬衣立在门边,见老爷醒了,把脚步放得极轻。包袱里是几件换洗的袄裤,还有一卷她自己抄的验尸格目,边角都磨毛了。沈骊看爹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。指节瘦硬。隔着袖子都硌人,青筋盘在皮肉下,像冻土里盘着的老根。他攥着那半块玉,顿了顿才摊开掌心。玉缺了右角,断口处磨出一层亮光。那亮光是常年揣在怀里的痕迹,玉主人摩挲了不知多少回,才把断口盘得温润。
      沈骊接过。玉体温润,刻工是京里官作的样式,不是州城手艺。她拇指按在“提刑”二字上,凹进去的刻痕里还嵌着旧年的灰。“娘娘家,是京里人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沈岐山点头,喉头滚了滚。床尾小几上搁着个酒葫芦。他平日滴酒不沾,这会儿却伸手够过来,仰脖灌了一口,酒气混着药味漫开。“她本姓周,京里周氏旁支,因一案获罪,流落到南边,嫁了我这贱籍仵作。她懂验骨,是她娘教的。那七桩名录,是她娘临终前交给她的。你娘身世不凡,骊丫头,你也是。”
      他说完这句,手便抖起来,玉光映着他眼里的红丝。沈骊忽然想起,爹平日滴酒不沾,这口酒,是为压住十年的怕。他别过脸去,像是怕她看见眼里的湿。沈骊没问那十年的怕里藏着什么,只把玉攥得更紧。
      沈骊把玉翻来覆去地看。那“提刑”二字,一笔一画都透着京里官作的方棱,州城的匠人刻不出这般规矩。她想起娘活着时,手指上总沾着淡淡的墨,原是替人描过骨图。窗外风一紧,雪片子斜着挂上窗棂,簌簌地响。沈骊把玉贴在胸口。原来母案的开头,不在青溪,在京城周氏。娘是京里周家的女儿,流落在外,撞破七桩,死在回乡之前。这一趟进京,要去的地方,正是娘没能回去的周家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密,白茫茫压着州城的屋脊,沈骊望着那片白,忽然觉得娘当年也是顺着这样的雪,一步步走到南边,再没回来。
      她望向爹,喉头发紧:“爹,那七桩,是不是都和周家获罪那案有关。”
      沈岐山叹了口气,那口气像从十年前的雪夜里抽出来的。“你娘说,七桩是七片鳞,拼起来,是一条吞了周家的鱼。她没能拼完。你若能拼完,周家或许能清白,你娘也能入土为安。”
      他说完,又醉了过去。鼾声一起,屋里静了,只剩炭火爆裂的细响。沈骊把玉收进匣,和铜扣、弩箭、册子、红绦并排。匣子不大,原是装针线的,如今躺着五样物证。铜扣上的污渍已经干硬,弩箭的木杆泛着旧暗,册子页脚卷着,红绦褪成了旧粉色。沈骊一一抚过,像在数一条鱼的脊骨,少一片都不成形。五样东西,第一次在她手里,连成了一尾鱼的骨头。她望着窗外的雪,想起娘腕上那盒蔻丹,暗红的,和铜扣上的污渍,是一个颜色。
      阿禾把药碗轻轻搁在案上,退到门边没敢出声。沈骊伸手去碰铜扣上那点暗红,指腹蹭过,竟蹭不下来。她忽然记起娘下葬那日,棺前没人哭,只有这盒蔻丹搁在枕边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      阿禾小声问:“姑娘,京里冷不冷?咱们这趟去,周家的人,会认咱们么。”
      沈骊没答,指尖还压着那点暗红。阿禾便又低声道:“奴婢前些时候听街口说,京里权贵多,姑娘一个人去,可要当心。”说着,把那件厚袄往包袱顶上又压了压,像是多压一点,路就能短一点。沈骊抬眼看了她一下,把匣子轻轻合上。爹这一病,进京路上不知能不能熬过去,她不敢想,只把那尾鱼的骨头在掌心攥紧了。
      门外的雪还在落。离京的路还远,可这尾鱼的骨头,已经硌在她掌心了。京里那口吞了周家的鱼,牙齿还不知道朝着谁。她吹了灯,雪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匣子的影投在墙上,细长的一条,像谁在墙上写了个“周”字的一竖。风里传来牛车辕木的轻响,车夫在院里候着了。明日天不亮,这尾鱼的骨头,就要跟着她上路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进京前夜·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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