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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裴九的姐姐 裴九的姐姐 ...

  •   裴九的姐姐,是河神案卷里写着“第二祭品”的那个名字。
      雪粒子在窗纸上扑了一夜。裴九天没亮便来拍沈家的门,棉袍肩头积了一层白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干饼,饼渣顺着指缝往下掉。他三年里跑遍了青溪沿岸的渡口和祠庙,问过摆渡的、守坟的、卖香烛的,只问出一个结果:姐姐当年叫人献了祭,尸首沉了河。可柳娘藏下的那个孤女,名唤何瑛,与他姐姐并非一人。沈骊听得半晌没言语。她认得裴九这三年是怎样过的:酒肆里替人跑腿,渡口边替人扛包,夜里蹲在祠庙墙根听香客闲话,就为探一句姐姐的下落。这样一个精灵的人,叫三年的河水泡得沉了底。她给裴九倒了碗热茶,茶烟绕着他的下巴打转。他接碗的手背上有道旧疤,是早年在渡口替人扛货时留下的。
      沈骊在州府档案房里重翻河神案的卷。河神案她翻过不止一遍,先前只当溺死的是孤女一人,卷尾“第二祭品”四字,她原以为是祭文里的虚称。这一回她逐行念下去,念到卷尾才看清,祭文另录了一名“裴氏女”,殉于同夜,尸骨无存。油灯芯爆着细响,灯影把两桩沉河的女尸并到一处。当年顺水漂走的,原是两个人:一个是偷听书房密谈的孤女,柳娘从河滩将她抱了回去,改名何瑛;另一个,才是祭文上真正的“第二祭品”,姓裴,是裴九的姐姐。
      裴九盯着那行小字“裴氏女,年十六”,喉头动了动。“我这三年来,一直当柳娘救走的便是我姐。原来河里飘着两个人,我姐沉在底下,连个名姓都没人替她留。”他攥紧了拳,指节抵着掌心,半天没再出声。
      沈骊把卷宗合上,抬眼看他。灯油噼地爆了一下,映得他眼下两道青影更重。“你姐当年为何被选中。”
      裴九哑声,喉咙里像堵着河底的淤沙。他靠着木架,慢慢说:“她给族老送过饭。那回端着瓦罐进祠堂后屋,撞见祭袍里露出的红绦,和溺死少女指甲缝里那截,是一个颜色。族老瞧见她撞破,脸上笑都没变,只说‘饭放那儿罢’。她多嘴问了一句,第二日就‘被献了祭’。”
      沈骊没接话,只把那页祭文又看一遍。祭文边上有个淡墨指印,指印旁添了小字,记着年份。她用指甲刮了刮,墨色新于正文,显是后补的。她想起证物匣里何瑛那截红绦,也是这般暗红,编纹里缠着一股丝线,不似乡间寻常的活计。
      雪从清早起便没有停。沈骊带他出城,往青溪洄湾走。出城的路覆着薄冰,两人踩得吱呀响。裴九走在前头,脚步比平日重。沈骊望他背影,想起这人素日在市井里精灵得像尾鱼,此刻却一步步往坟里走。雪灌进他靴筒,他也不顿。沈骊把狐皮褥子分他半截,他摇了头,说姐最怕冷,如今倒比他暖了。风卷碎雪扑在脸上,洄湾的水打着旋,岸边的芦秆叫风吹得直响。那口无名男棺半陷在土里,棺旁还有一具更浅的棺,木板薄,漆皮脱了大半,露出里头发灰的木纹。
      沈骊蹲下撬开棺盖。湿土气混着陈年木味涌出来。棺里是一具年轻女骨,腕骨上系着一截红绦的残段,颜色暗红,编法细密;颈骨歪着,同样留着掐痕。她用银签拨了拨那截红绦,绦子虽旧,纹路还清清楚楚。指腹捻过掐痕的边缘,骨面光滑,是生前叫人用力掐过留下的。腕骨细瘦,死时不过十六的年岁。她又去瞧那口无名男棺,两具棺的木钉排法一般无二,棺壁的凿痕也是同一路刀法,分明是同一双手埋的。她伸手量了量这具棺的深浅,比常棺浅了三指,埋的时候显然仓促。
      裴九跪在棺前。他不哭,只把额头抵在棺木上,抵了许久。棺木凉,他的肩一耸一耸,却没有声。
      “姐,”他声音闷在木里,“凶手我认得手法了。和咱娘说的一样,是同一双手。”
      沈骊把那截红绦收进证物匣,用油纸裹了两道。何瑛的红绦、溺死少女指甲里的红绦、裴九姐腕上的红绦,三截同色同编,指向的只有一个,便是那个在祭典上亲手系绦、亲手布置的人。而那人,听命于腕上生着柳叶胎记的男人,那男人,立在谢砚的车辕旁。
      一张网,终于在她手里收口成形状:谢桓在京里运筹,谢砚在外头收账,柳叶手在底下执行,周慎在州中出刀,红绦串起青溪到何府的每一条人命。她立起身,雪光落在棺木上,把那截红绦照得鲜亮。她将证物匣贴上封条,指腹还留着红绦那点粗粝。三截绦子并在一处,像三条从不同坟里伸出的手,叫人用同一条线拴住了腕。
      裴九仍跪着,忽然开口:“我娘咽气前,攥着我的手,说有个腕上带柳叶的男人,曾上过咱家的门。”他抬起头,眼里有光也有灰,“那线头,比河神案早了三年。谢砚的车辕,究竟碾过多少人。”
      沈骊把证物匣系紧。母亲当年扯出的线头,原也系在这条红绦上。她望向洄湾对岸的雪幕,那里该还有没捞起的名字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裴九的姐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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