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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周慎府内斗·上 裴九是在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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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九是在骨市前三日摸到周府后墙根的。他回来时袖口沾了夜露,指尖还留着翻墙蹭下的青苔,凑到仵作房灯下便压低嗓子说那府里要出乱子。
沈骊正就着灯看沈周氏的指骨。骨面泛着旧旧的黄,缝隙里嵌着她前一夜挑出的泥。她没抬头,听裴九说下去。
裴九比划着:“吴管家那日在西跨院廊下发了好大的火,对着钱管家拍了桌。吴管家说账上银子对不上,问钱管家那笔从京城拨来的款子落了哪儿。钱管家只低头回:‘老爷晓得。’吴管家冷笑,说跟了老爷二十年,倒不如一个三年前才来的外人管得宽。”
裴九又补一句:“我蹲在墙头还看见,钱管家当夜打后门放了个生脸的进来。那人生得白净,袖口绣着暗纹,说话带京腔,递给钱管家一只封了蜡的木匣。钱管家接匣时,我瞧见他右手食指有一道旧疤,捏着炭钳的手背都绷出了青筋。他把匣子外头的油布连封皮一并投进炭盆烧了,连灰都拨进阴沟。”
沈骊指尖停在骨缝上。前些时候裴九便说过周府不太平。大管家姓吴,跟了周慎二十年,掌着府里出进的人情往来;二管家姓钱,三年前从京城跟来,行事低调,却独管着周慎视作性命的那本账。二十年旧人,撞上京里新贵,虽同侍一主,账上却生了嫌隙。钱管家绕开吴管家,私接京里来信,烧封灭迹,寻常管家哪敢揽这种事。
她问:“钱管家怎生回吴管事的。”
裴九咂咂嘴:“没回。钱管家转身就走,可走到月洞门口又停了脚,回头撂下一句:‘吴管事管好前头的门便是,后头的事,有老爷跟我。’”裴九咽了口唾沫,“沈娘子,这俩管家,怕不是一条绳上的。”
沈骊把指骨翻过来,指腹摩过骨节上一道旧裂痕。这是沈周氏生前摔断过指头的痕迹,假不了真。钱管家盼的是她说那骨对不上沈周氏,她却要在骨市认回亲娘的真骨,叫他配不成假案。
她又问裴九,钱管家平日怎么称呼周慎。裴九想了想:“只喊老爷。京里来的人跟他说话,也只喊钱管事,从不当着下人的面提周慎的名。”沈骊点点头。一个连主家名姓都替他遮着的管家,护的究竟是哪一位,还须再看。
骨市是州城地下认骨的地方。周慎要这骨,原是为配一桩假案,把南边来的货那条线头,引到死人身上。她若当场认回真骨,南货的线便扯不断。只是骨市鱼龙混杂,认骨的人多,作伪的也多。周慎既敢来取这骨,必已备好了一副假骨等着她。
她想了想,让裴九把骨市的风声透给钱管家身边的人。不出两日,回报来了:钱管家当夜要来仵作房。
阿禾端来一盏热茶,见她灯下不语,轻声问:“娘子夜里真要去骨市?”沈骊摇头,让她把后窗闩紧,又取过油布把指骨仔细裹了三层,才答:“去。但不用我动手,自有周府的人替我开路。”阿禾怔了怔,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。窗外雨丝斜着打在瓦上,声音细密得像蚕食叶。沈骊把茶盏挪近灯边,看热气在冷里散开。
那夜落了细雨。沈骊没点正屋的灯,只留窗下一只小油灯。三更敲过,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,钱管家披着黑氅立在门框外,雨水顺着氅角滴成一线。他隔着门框递话,气声贴着门板过来,像怕墙缝里藏着耳朵。
“沈女仵,周慎要沈周氏的骨,是上头的意思。可那骨若真配了假案,查出来,担子是我家老爷的。你若能证明那骨不是沈周氏,我家老爷乐意帮你把事按下去。”
沈骊隔着门缝看他。油灯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,另一只眼藏在氅帽的阴影里。她问:“你为何要帮我。”
“我家老爷和京里那位,不是一条心。”钱管家声音平,“周慎替人办事,办砸了,死的是他,不是京里那位。我得先保老爷。”
门外的雨密了些。沈骊听见巷子深处一声猫叫,又听见钱管家衣摆上的水珠砸在石阶上,嗒,嗒。她记下这句话。周慎是刀,京里那位谢爷是握刀的手。刀想不替手挨刀,便要寻别的刀来替。钱管家这番话,是周府内斗第一道裂开的缝。
她没答应,也没回绝,只说:“骨市明夜动。你家老爷若真不想担,就让他的人,别来拦我。”
钱管家颔首,氅角一转没入雨里。沈骊在窗下站了许久。风把门缝里他那句“不是一条心”吹得断断续续,混着雨气钻进屋里。她忽然明白,谢党这盘棋,内部也裂着缝。裂缝就是她的路。
可她低头看油灯时,灯影里浮出另一桩事。钱管家口口声声保老爷,可他说的“老爷”,当真是周慎么。那笔从京城拨来的款子,落处只钱管家一人经手;他夜半烧封的木匣,又是从哪位京里主子手里接的。周府这道缝,未必只裂在吴钱二人之间。骨市明夜,她要借钱管家开路,也得看清,这把借来的刀,究竟替谁出鞘。窗外的雨到天亮才住。沈骊吹灭油灯时,指腹还留着那道骨裂的触感,凉而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