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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鬼市·再探 裴九在第七 ...

  •   裴九在第七日送来消息时,天已擦黑。他从前襟里抽出半块硬饼,就着井台边的凉水咽下去,腮帮子鼓动两下才开口。鬼市不止一处。
      “上回那处卖孩崽。这回我又摸进一处,在城北废窑后头,唤作‘骨市’。”裴九压着嗓子,袖口还沾着窑灰,指节蹭得发黑,“卖的尽是尸骨。乱葬岗迁出来的无名骨,有人成批收,按骨头好坏标价。好骨头一具抵半月粮,烂的论斤称。我跟着运骨的板车进的窑,车轱辘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沟,一直通到窑后。”
      沈骊将窗子掩了半扇,只留一线光落在裴九脸上,自己皱眉。“收骨头做什么。”
      “做假案。”裴九往前凑了凑,声音更低,“我混进去听了,有买家要‘死得齐全’的女骨,配一桩旧案的卷宗,好教人查无可查。卖骨的认得周慎府上的管事,背地里唤他钱管家。我瞧那管事来过两回,每次都空筐进,满筐出。”裴九又说,那管事付的尽是成色足的官银,不见半枚铜钱。一筐指骨换十二两,卖骨的掂着银子,指头都在颤。
      沈骊指尖一顿。钱管家这名头,她记下。
      “还有桩怪事。”裴九咽了口唾沫,“挑骨的全是蒙面人,不许点灯细看,只许摸。我摸黑蹭到筐边,听见那管事报数,‘沈周氏’四个字念得格外轻,像怕旁人听去。”
      沈骊的眉心拧了起来。
      当夜便去废窑。北风卷着碎雪,鞋底踩过冻硬的泥,咯吱作响。废窑外立着半截枯柳,枝桠在风里刮出哨音。她贴着柳干听了片刻,才猫腰钻进豁口。废窑塌了半边顶,月光从豁口漏下来,照见墙根的枯草在风里抖。她绕到窑后,一股土腥混着陈年烟火气扑面,呛得人想咳。骨市设在窑洞深处,一盏油灯挑在矮木桩上,灯芯爆着细小的火星。灯下堆着成筐的残骨,白惨惨地摞着,有的还缠着没褪净的烂布,布缕上洇着暗黄的渍。几个蒙面人蹲着挑拣,指尖在骨缝里探摸,像在挑米。偶有骨片相碰,发出极轻的嗒嗒声。窑洞顶滴着水,每一声都砸在灯影里。她借着那点光,看见筐边另搁着半片开裂的颅骨,额角有一道旧砍痕。瘦汉伸手去拿,褐袍人抬手把他的腕子压住,摇了摇头。他自己将那颅骨拨到一旁,用烂布盖了。
      她隐在窑口一块塌了的窑砖后头,呼吸放得极轻,呼出的白气在灯前散开。就见一个穿褐袍的管事模样的人,腰间挂着串铜钥,正点验一筐指骨。他捏起一根,对着灯转了半圈,又丢回去,低声吩咐身旁的瘦汉:“沈周氏那具,单独放,别混了。上头要原样。”
      沈骊的耳膜嗡了一声。沈周氏。娘的骨。
      她盯着那褐袍人的手。指节粗硬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翻动指骨时极熟稔,像干惯了的勾当。筐沿搁着张毛边纸,墨迹潦草,写着几桩姓名与骨数。她眯眼,只辨出最上一行“沈周氏”三个字。后头画了道朱圈,圈外又点了两点,当作记号。
      她屏息退到窑外,肺里灌满冷风。周慎府上,有人要娘的骨,要“配一桩旧案”。这是要毁证。她想起沈岐山说的,娘的验尸草稿烧了,火苗舔过纸角的焦味她还记得。那夜父亲摩挲着空屉,只说了一句“骨比纸难烧”,她当时不懂,如今懂了。如今连骨也有人来换。
      窑外风更紧,吹得她后颈发凉。她蹲在断墙根,把方才所见在心里过了一遍:褐袍管事、单独放的沈周氏骨、钱管家这名头。三样串到一处,必有牵连。
      裴九在外头接应,缩着脖子搓手,靴底在雪里碾出浅坑。见她脸色,他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问。沈骊只说了一句:“明夜,我要点了这骨市。但要先通知宋推官,叫他派人守周慎府的后门。”
      回到仵作房,她把骨市的见闻在灯下铺开。褐袍管事、单独放的沈周氏骨、周慎府的记,三桩并作一桩:有人要毁娘的骨,毁的是证,更是娘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。她把那张毛边纸的姓名一一念过,除沈周氏外,另列着三具无名骨。也都画了朱圈。她拿骨签在灯下比了比。那朱圈的笔锋,与父亲残角上旁注的小字,拐弯是一个路数。这一回,她握紧骨签,签尾的“周”字硌着掌心。她不退了。
      她将骨签搁在灯边,又从屉里取出沈岐山留下的半页验尸草稿残角。火痕焦黑,边角卷起,上头“沈周氏”三字尚辨,旁注一行小字:骨殖七片,左腕有旧裂。她拿骨签尖挑开残角,对着灯细看那行注。灯花一爆,照见注脚底下还压着半枚极淡的印痕,像枚没钤匀的私章。她凑近,鼻尖几乎贴上纸面。那印痕缺了一角,轮廓却眼熟,竟与方才废窑里褐袍人腰间铜钥上的纹路,隐隐是一个样。
      沈岐山当年提过,娘的草稿上原钤着仵作私章,火没烧透的那一角,正该落在章上。可这章纹怎会刻到周慎府管事的铜钥上。她把骨签尖抵住那枚印痕,指节慢慢收紧。明夜点市之前,她得先弄清楚,这把钥匙,开的到底是哪道门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鬼市·再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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