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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周慎府内斗·下 第二夜,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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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夜,沈骊带裴九与衙役端了骨市。
裴九在前头猫着腰,灯笼压得低,光只铺出脚下一小片湿泥。骨市藏在城西废窑后头,三间窑洞连着,洞口用草帘子遮着。衙役攥着哨棍跟上来。鞋底踩碎了枯枝,响声惊起洞顶几只蝙蝠。扑棱棱,那群黑影掠过灯影。沈骊闻见一股石灰拌着陈土的味道,呛得人喉咙发紧,那是常年处置骨殖留下的气味。
废窑的墙皮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夯土,缝里生着几丛野蒿。裴九凑到沈骊耳边,气声压得极低:“沈娘子,里头点着灯,人数摸不准,咱们拿人的时候手脚要快。”沈骊点点头,把手里那卷拓片又往袖底掖了掖。她来时没声张,只带三名衙役,多一人便多一张嘴,这骨市的根底,她还想着留着慢慢刨。
窑洞里灯火通明时,那褐袍管事正将一筐指骨往车上装。管事是个矮壮汉子,袖口沾着黑泥,十根指头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碎屑。筐是粗柳条编的,骨头倒进去咔啦作响,像冬日里冰碴子碰在一处。他听见脚步,抬头看了沈骊一眼,又低下头去,只管装他的骨。
沈骊上前,当他的面数了骨:“这一筐,齿列磨损重,是老者;那一筐,耻骨未闭,是未及笄的女童。沈周氏死时未满二十,你这筐里没有她的骨。你方才说‘沈周氏那具单独放’,可你车上,没有单独的一具。”
她说话时蹲下身,指尖探进筐里拨弄那几枚耻骨。骨头凉,表面有一层细粉,蹭在指腹上沙沙的。她把一枚举到灯下,骨缝还软,边缘泛青,确是未长成的丫头。另一筐里拾起一颗牙,牙冠磨得平,根脚松,是熬了年纪的老者。
管事脸色变了。“你胡说什么。”
“胡说不难证。”沈骊从袖里取出娘的骨殖拓片,是她开棺时拓的。纸是她自家刷了煤油烟的薄宣,骨纹拓得清楚,每一道裂痕都对着灯影显出来。她将拓片摊在管事眼前,“真骨在我手里。你车上这些,是乱葬岗迁出的无名骨,你拿来顶替,是要毁一桩十年前的案。”她转向墙角阴影,“吴管家,你主家周慎要的,是这一车假骨。钱管家,你家老爷要的,是沈周氏的真骨永不现世。可真骨在我这儿,你们两位,谁也替不了谁的主子。”
墙角的阴影动了动。灯油毕剥响了一声,火苗歪了歪,照出两个人影的轮廓。阴影里走出两人,一胖一瘦,正是吴、钱二管家。吴管家圆脸,一身绸面直裰,肚子腆着;钱管家瘦长,眉眼耷拉,手里转着串乌木珠。吴管家一出来,先拿眼把满地柳条筐扫了一遍,眉头拧成疙瘩。钱管家却只盯着沈骊袖口,那地方微微鼓起,拓片就在里头。两人站定,谁也不先开口,窑洞里只剩灯油毕剥的声响,连那褐袍管事都缩了脖子,不敢出声。
吴管家瞪着钱管家:“你早知道骨是假的,还撺掇老爷收?”
钱管家面不改色:“假骨配假案,查出来是老爷的罪。真骨在沈女仵手里,才是老爷的护身符。我不过是,让老爷看清谁在坑他。”
吴管家哼了一声:“你倒会撇清。老爷信你,才把骨市交你经手,如今真骨落到个仵作手里,你倒成了明白人?”钱管家笑了笑,珠子停在手心:“真骨落在外人手里,老爷才睡得安稳。真骨若叫吴管家你寻回去,老爷问起十年前那桩旧事,你拿什么回?”吴管家腮帮子鼓了鼓,终是没接话。
吴管家冷笑,袖子一甩,转头朝沈骊啐了一声:“你一个小小仵作,也敢来周府地界撒野。真骨在你手里又怎样?你明日还想不想踏进州衙的门!”
沈骊把拓片收进袖中,不接他的话,只看着钱管家:“钱管家方才说,真骨在沈某手里,是老爷的护身符。这话,你家老爷可知道?”
钱管家转珠的手停了一瞬,又慢悠悠转起来,目光却往吴管家那边扫了一眼。吴管家脸色铁青,却没再开口。
衙役上前把管事按住,骨市里一阵乱。柳条筐翻倒,骨头滚了一地,在灯下白森森铺开。沈骊让裴九点了数,记了册,又命衙役封了洞口,贴上封条。裴九把那褐袍管事捆了,押在洞口。沈骊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白骨,这些无名枯骨被人从乱葬岗挪来,原本只想顶一桩旧案,如今倒成了撕开周府内情的引子。
周慎府内乱,骨市封了。沈骊没拿到真凶,却看清了:周慎之上,还有钱管家背后的京里人,和吴管家死忠的周慎。两股力扯着,她夹在中间,反而安全。回到仵作房,她把骨市的事记在册上,末了添一句:周府两管家不睦,可利用。
她吹熄灯,正要合册,门外却传来极轻的叩响。裴九贴着门缝低声道:“沈娘子,方才封洞时,我瞧见钱管家身边那个随从,袖里露出一角纸,上头印着济世堂的戳。”沈骊指尖顿住。济世堂是谢记名下的药铺,钩吻毒正出自那里。真骨在她手里,钱管家要拿它做老爷的护身符,可那角济世堂的纸,是京里人递来的记号。她把册子合上,指节抵着桌沿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