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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何珏的身世·下 雪落了一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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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了一上午,檐角的冰棱在风里轻撞,叮的一声。沈骊踩着青石板上薄薄一层白,进了何府西跨院的绣楼。廊下挂着盏灯,雪光映得青白,脚步踏在石上咯吱一响。守门的丫鬟见了她,侧身让过,没多问。
楼里比外头暖出许多,墙角铜炉温着一壶橘皮水,壶嘴吐着白汽。甜香混着丝线的浆味,闻着叫人眼皮发沉。南窗下支着一架绷好的素绢。何瑛坐在南窗下的矮榻上,膝上摊着半方帕子,正拿一管细针挑绣。帕上绣的是几枝水纹柳,针脚细得瞧不出起头。她腕上绕着根红绦,随针脚轻轻晃。光打上去,绦子泛出旧旧的绸光,衬得皮肉白。
沈骊没急着开口,先在门槛边站了站,目光落在那根红绦上。三股绞丝绞在一处,每隔七寸上下打一个活结,结扣收得紧,却留着活头,手指一捏便能松开。她盯着看了三息,眉心微微一跳。这编法她见过。青溪献祭那回,第二个祭品是个孤女,腕上也系着这么一根。绳子的手路、活结的间距,和眼前这根,分明是一双手编出来的。
她记起翻青溪旧档那回,见过那孤女腕上的绳结。也是三股绞丝,也是七寸一活结。绳尾沾着河泥的腥,柳娘说那孩子从水里捞起时,腕上就系着它。
她走近两步,指了指那根绦子:“何姑娘,这绦子能给我瞧瞧么。”
何瑛迟疑一瞬,把腕子伸过来。沈骊捏住绦子,指腹蹭过绞丝,三五股的捻向、活结收口的力道,都和她当年在祭品腕上见的,分毫不差。她注意到那红绦的红里发暗,是老法子扎染的色,洗过许多回也不褪。“这绦子,谁给的。”
“生母留下的。”何瑛垂下眸,针尖在帕面上停了一停,“从小系着,说是避邪。”
“你生母姓什么,娘家何处。”
“姓柳,南边柳溪人。”何瑛的针又动起来,声音平平静静,“我娘说,她幼时从河里救起,失了记忆,只记得腕上这根绦。后来嫁了我爹,生下我和珏儿。”
何瑛说罢,针在帕上顿了顿。抬眼望了沈骊一瞬,又垂下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
沈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柳溪,南边。这两个字一落,她脑子里那张半明的图忽然拼上了角。前些时候柳娘同她讲过,十年前青溪献祭,第二个祭品是个孤女,叫她悄悄藏下,送去了南边亲戚家。那孤女,便是何瑛。而何瑛生母姓柳,正是柳娘婆婆的娘家。一根红绦,把何府嫡女、柳娘的婆婆、十年前河里捞起的小女娃,串到了一处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略略点了点头,起身告辞。楼外廊下,何珏早候着了,肩上落了一层雪沫,见她出来,急急迎上两步,眼睛盯着她的脸色:“怎样。”
沈骊扫了一眼廊下侍立的丫鬟,压低声:“你嫡姐不是何家亲生。”她顿了顿,把声音又收半分,“她是十年前青溪祭品的孤女,叫柳娘救下,送去了南边柳溪。你生母,就是柳溪那户收养她的人家。你娘的死,和那桩献祭,是一根线牵下来的。”
何珏腿一软,后背抵住粉墙,手撑在砖面上才没滑下去。廊下风过,雪沫扑到他后颈,融成一道冷水,顺着脊骨往下滑。他闭上眼,喉头动了动,再睁开来,眼底那点慌给压成了狠。“那我娘……是被灭口的。”
“是。”沈骊的目光平平静静落在他脸上,“她知道何瑛身世,又撞见嫡母房里那个柳叶胎记的男人。她不死,何瑛的来历就藏不住。”沈骊把话说完,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何珏,你与其认下狐仙案的冤,不如做我的眼线。你嫡母房里那个男人,我要他的样子。”
何珏的拳先松了又攥紧。他喉头滚了一滚,半晌才哑声道:“那男人……你没见过?”
“没见过脸,只知他腕上有柳叶胎记,进出你嫡母的院子。”沈骊摇头,“这便是要你瞧的。”
何珏没应声,忽地抬眼望她:“那我呢。我娘是柳溪人,我算何家的什么。”
沈骊看了他一会:“你是柳娘的儿,何府养大的二公子。这层皮你还得穿着,才进得去嫡母的院子,才瞧得清那个人。”
何珏攥紧拳,指甲掐进掌心,雪沫从肩头簌簌落进衣领。“我做。我娘的仇,我自己报不了,借你的手也行。”
何珏没再看她,扭头望了眼绣楼的窗。窗里何瑛还低着头绣帕子,浑不知自己身上压着这样重的来历。他喉间发苦,把拳头又攥了攥。
沈骊点头。何瑛的身世,成了母案之外第二根牵向京城的线:谢砚车辕上的柳叶手,何府嫡母的密客,青溪的祭品孤女。一双手,扯出一张网。那张网她从前只认得南货一条线,如今又多出柳溪一支,两条线在京城交叠,织的人藏在暗处。她走到垂花门口,雪扑上睫毛,凉得人一激灵。回头望,绣楼的窗还亮着,何瑛的影子映在窗纸,腕上那点红,隔着雪雾也瞧得见。那柳叶胎记的男人到底是谁,是不是车辕上那只柳叶手的主人,她得寻个由头,再去嫡母院里看上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