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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何珏的身世·上 何珏第三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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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珏第三次踏进仵作房时,外头刚下过一阵急雨。他鞋还是那双沾了泥的软底靴,靴帮塌了一边,鞋底泥水在下巴似的门槛上洇出两道湿痕。人却瘦了一圈,颧骨支起,眼下两片青影。他立在门口,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,在脚边积了一小汪。廊下风穿堂过,掀得他衣角直抖,他也不去拢。
屋里一股陈年的旧布味,混着石灰与铜锈。沈骊正就着天窗漏下的光验一截碎骨,闻声抬眼,手里骨铲没放。
“沈女仵,”何珏站在门框边,半边身子落在廊里阴处,不敢进来,“我嫡母逼我认下狐仙案的嫌疑,说我夜入祠堂,冲撞了祖宗。可那夜我在城西医馆,替生母抄方。药单我还能背出半张,没人信。”
他说这话时,右手五指反复掐着左手虎口,掐出几道白印。头回见他,也是在仵作房,那时他靴底干净,腰杆挺直,说要替人寻个明白。如今站在这里,倒像换了个人。
沈骊声气没变。“你生母怎么死的。”
何珏的喉结动了动,像咽下什么苦的。“难产。族里都这么讲。可我后来翻到她旧物,箱底有件小衣,领口领缘全是血,那血的颜色不似产血,是有人勒过脖颈时挣出来的指甲痕。我娘死前,抓破了那衣。”他说完,从怀中摸出半片褪色的方子纸,边角让汗浸软了,捏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沈骊放下骨铲。“带我去看看那件衣。”
何府二房偏院阴冷,墙缝里沁着潮气,脚下的青砖踩着发凉。院里一棵老槐,枝子探进墙头,枯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簌簌响。偏院门虚掩,何珏推门时,门轴吱呀一声,惊起檐上一只灰雀,扑棱棱飞了。何珏生母的旧箱锁着,钥匙在他手里哆嗦着转了三回才开。他指尖冰凉,蹭过锁面时带出一道锈红。沈骊在旁看着,没催。这种抖,她见得多了,是真怕,也是真盼,盼着开出来的东西能替他娘说一句话。箱盖一掀,里头一股樟脑混着旧絮的味道扑出来。衣在箱底,靛蓝的布,叠得齐整,领口果然有四五道抓痕,深得翻出了白絮。
沈骊将衣摊在膝头,指尖顺着领缘摩挲,那血渍早干了,摸着发硬,边上还结着细痂。她把布凑近鼻下,一股陈年的腥气钻进来,压在樟脑底下,多年没散。她捏起衣领,凑到窗前看。天窗的光落在布纹上,那几道痕斜斜的,从领后往领缘去。她又翻过衣身,前襟干净,半点抓痕也无,后背领口那几道,越往肩去越浅,正是手从后头勒、人往前挣时,指甲反抠出来的走向。“这不是难产挣的。难产的指甲痕在身前,这一道在领后,是有人从背后掐她脖子,她反手去抓,抓的是自己的衣领。”
何珏的眼圈红了,别过脸去,喉头滚了滚。他拿袖子按了按眼角,没敢出声。偏院静得能听见墙外谁家孩子在唱谣,调子歪歪扭扭,唱两句便歇了。“我娘走那年,我七岁。嫡母说我娘是心疾,可我看见过嫡母房里有个外乡男人,来过两回,走时袖口沾着和我娘衣上一样的蓝靛。”
沈骊把衣放下,指节在箱沿叩了一下,目光却没离何珏的脸。“那男人什么模样。”
“瘦高,左手腕有胎记,像片柳叶。”何珏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去年我在鬼市门外,看见过那样一只手,搭在谢砚公子的车辕上。”他说完,忽地住口,后悔吐出这名字,嘴唇动了动,又咽了回去。沈骊看在眼里,没点破。
沈骊的眉心拧了起来。谢砚。柳叶胎记。何珏生母的掐痕,和沈母、周家药商,是同一种手法。一双手,隔了十年,从州城伸到了何府。她闭了闭眼。母亲的旧案里,那勒痕也是这样,从后头收的劲。周家药商死的那个,也是。一条线,串起三桩,线头都系在谢记上。
“何珏,”她把衣叠好,塞回箱里,“你这次来,不是为洗你自己的冤。”
何珏低下头,肩塌下去。“也为我娘。我嫡姐何瑛,是娘临终托孤给我的。她像极了我娘年轻时的性子,所以我护着她,也因为我……我心里有她。”他说到末尾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可我如今自身难保,更不敢耽误她。”他这话出口,整个人像卸了块石头,又像更空了。沈骊瞧着他,这少年心里装的事,比他身子重。
沈骊忽然想起一事。十年前河神案里,第二个祭品是个走失的孤女,柳娘把她藏下,后来不知所踪。她记得那孩子腕上红绦的颜色,褪成了暗红,编法却齐整,不似随手能系出的花样。她看过那孩子的旧物,腕上系着根红绦,和何瑛常戴的那根,是一个编法。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,没说破,只道:“你既信我,便做我的眼线。你嫡母房里那个男人,我要他的样子,要得越细越好。还有何瑛腕上那红绦,下回我见她,要亲手摸一摸编法。”
何珏应了,揣好钥匙退出去。雨停了,檐水还在滴。沈骊望着箱沿那点湿印,想起那孩子腕上红绦的编法,左三绕、右两缠,何瑛腕上那根也是这般。她把骨铲拾起来,指腹蹭过刃口,凉的。这根红绦,她得亲眼看一眼。若何瑛真是当年柳娘藏下、后来走失的那个孩子,何府这潭水,便比她想的还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