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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河长 沈骊二去青 ...

  •   沈骊二去青溪,是为查宋推官说的“第一桩”。
      头回她是跟着宋推官来的,只远远望了眼河。宋推官那日立在堤上,指了指水,说头一桩旧案就沉在这青溪底下,教她慢慢查。沈骊记得他话说得轻,眼皮却沉,像怕惊了水里的什么东西。这回她独自来,天未明就出了城,道上露重,鞋面全是湿的。
      天没大亮,渡口笼着一层灰白的雾。柳娘已经在船头候着,裹着蓝布头巾,鬓边的发梢沾了水汽,手里提着一尾刚起的鲫鱼,鳃还一张一合,在木桶沿上拍出细响。见沈骊踏着露水来,她把鱼往桶里一丢,拿袖口抹了抹桶沿的水:“沈女仵还来,是那河神的事没完?”
      “不完。”沈骊踩上她的船,船身晃了晃,舱底积着半寸浑水,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窜。河水泛着烂草根的气味,混着柳娘桶里鱼的腥,冲得人鼻子发紧。她扶住船帮站稳,才开口,“你说过,十年前也有个外乡女人被献了祭。我要问,是不是她带的线。”
      柳娘的笑淡了。她抓起篙,往岸边一撑,船头离了浅滩。篙在水里吱呀响,柳娘的肩胛骨随每一撑一沉,蓝布头巾下露出一截后颈,凉得泛红。雾里的水寒气往人衣领里钻。“你连这个都查到了。”她望着河心,声气平平,“那女人是南边来的药商娘子,随夫行商。她丈夫死在青溪,后来村人传她疯了,投了河。可我婆婆生前讲起过,那日河面上漂着的,是前后两口棺,一前一后顺水下来,并非一口。”
      篙点水的声音闷闷的。沈骊望着水面,碎萍底下沉着暗绿的苔,远处几只白鹭立在水牛背上,忽然惊起,扑棱棱飞远。船到河心,柳娘收了篙,朝远处芦苇一指:“那片洄湾,水底下沉着一口无名棺。村里人不敢碰,说动了要遭河神怒。”她往两岸望了望,才又低声说,“我婆婆当年是接生婆,生前行事胆大,悄悄摸过那棺木。回来说,里头是个男人,脖颈乌青,指印深得陷进肉里。”她说完缩了缩脖子,像怕那棺里的东西听见。沈骊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缺了一截,是早年接生时落下的疤,此刻正无意识地搓着篙杆。
      沈骊记下。颈骨掐痕,男尸,与沈岐山醉里念叨的周家药商对上了。她让柳娘把船靠岸,自己踩着滑腻的石阶下到洄湾边,蹲下身,用一根骨签探了探水色。泥底泛黑,水草绞着一截朽木,木上钉痕新鲜,木刺还带着白生生的茬口,不似十年旧物。骨签再探下去三寸,触到硬物,是棺板的铆钉。她用签尖剔开腐泥,露出一截灰白的漆皮。漆皮上头还沾着暗红的封蜡,蜡里混了细沙,是新近补的。沈骊用指甲刮了刮,蜡壳脆,一碰就掉。
      “柳娘,这棺最近有人动过。”
      柳娘脸白了,往岸边退了半步,脚跟踩在湿石上险些滑倒:“谁敢动河神的东西。”
      “不是河神。”沈骊把签上的泥刮下一点,凑近闻,有股淡淡的硫腥,“有人想把棺挪走,又没挪成。你看这水草。断口还嫩,是新近绞断的。这泥也是夜里翻过,上浮的淤色比底下浅。这硫腥是棺缝里渗出来的,有人用硫黄熏过,想压住底下的腐气,好把棺悄悄起走。”她直起身,裤脚滴着水,“柳娘,你婆婆还留着什么没有?”
      柳娘犹豫半晌,目光在船舱里扫了一圈,才从怀中摸出半片竹牌。水浸得久了,字色泛白,边角起了毛刺,依稀是个“周”字。她摊开手掌,竹牌卧在掌心,掌纹里还嵌着河泥。
      沈骊把竹牌翻过来,背面有刀刻的小字,笔画深,是永昌元年冬的手艺:药商沈。
     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,指腹压住那道刻痕。周家药商,沈周氏,永昌元年。娘的状纸、沈岐山的醉话、柳娘婆婆的竹牌,三样东西,在青溪的洄湾底下,拼成了一个死人的名字。那名字写在棺里,也写在状纸上,更写在她自己的血脉里:她姓沈,娘姓周。
      她把竹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指腹描着那“药商沈”三个字。娘生前留下的状纸,她翻得多了,纸角起了毛,上头写的也是“沈周氏”。沈岐山醉后拍桌,说周家的人死得屈,说的也是这三个字。
      她把竹牌还给柳娘,转身时,忽见芦苇深处有一点烟,青灰色的,像有人刚在那儿蹲过,又走了。她追出几步,鞋底陷进烂泥,只拾到半截烧剩的线香。香灰还是温的,凑近能觉出一点热度。
      有人比她先来。翻过这口棺,又怕留下痕迹,烧了香想压惊,却忘了把温灰带走。
      沈骊把温灰捻在指间,灰还是软的,分明是这一个时辰里点的。来人比她早不了多少,却已经摸清了棺里是谁。她捏着那截线香,望向对岸。雾正散开,远处一艘空船拴在柳树下,船头的水痕是新压的,船尾还留着半行没干透的脚印,往村道那头去了。风过芦苇,那点青灰的烟早散了,只剩泥地上一个浅坑,是蹲过的人压出来的。她把线香收进袖中。会是谁,抢在她前头翻了棺,又这般急着走?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河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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