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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宋推官的旧事 宋推官召沈 ...

  •   宋推官召沈骊问话,不在公堂,在城西的药圃。
      那日雪刚住,风还带着刀口似的凉。药圃的土垄冻成了硬块。畦沟里积着碎雪,草叶贴着地,上头凝着一层白霜。雪光映着药苗,一片冷白。沈骊踩着冻硬的田埂进来,鞋底沾了泥。药圃不大,三面土墙挡风,墙根堆着几种晒干的草根,气味又苦又涩。她认得几样,是镇痛止血的方里常有的。靠墙那溜麻绳串着的,是剖开的川芎和当归须,风干得发脆。她仵作的手摸过死人,也认得活人的药。一个州府推官,不在衙里理事,偏来侍弄这些。她倒多看了两眼。宋推官似察觉,只管低头拔草,并不招呼。
      沈骊没坐。她目光扫过这片药苗。叶上凝着白霜,根茎却还青着。风里一股苦艾的气味,直钻鼻孔。她站定了,手拢在袖里,看这推官蹲着的模样,没有官威,倒像个侍弄了半辈子地的老农。他袖口磨破了,用同色布补了一道,针脚歪歪扭扭。那针脚她瞧得出,是男人自己缝的。笨手笨脚,却密密实实。
      “宋大人问我娘?”
      “我问的是你。”宋推官直起腰。眼睛里没有官气,只有血丝,那是熬了整宿的痕迹。他两手泥也不去擦,指节粗,指甲缝里的泥像洗不净,“不瞒你,我原在京城做御史,弹劾过一位谢姓的阁老,被贬到这州城。来之前,有人托我留意一桩旧案,案中死者的女儿,若还在,该是个验骨的能手。”
      沈骊的呼吸停了半拍。“谁托你?”
      “一位已故的御史同僚。他死得不明不白,临死前塞给我一封信。”宋推官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封皮褪了色,边角磨毛,火漆早干裂了。他摊开信,自己念起来。信上的字瘦硬,笔画收得紧,像生怕旁人认去。沈骊站得近,借了雪地的反光,把那几行字在眼里过了一遍。他念得慢,声音轻,风一刮便断,“信里只说,永昌元年青溪一桩献祭案,死者不止一人,其中有个验尸的妇人,曾给他递过一份状纸,状纸上列了七桩疑案,署名‘沈周氏’。”他又从袖里抽出一页泛黄的纸,纸角叫虫蛀了几个小洞,边上卷起,墨迹却还清清楚楚,“这状纸,他没递成,压在箱底,到我手里。”
      沈骊没去接信,只看着那页纸。宋推官递到她手边,她指尖一碰就觉出脆。低头看,纸角虫蛀,墨迹却清:沈周氏,永昌元年。第一桩便是青溪献祭,第二桩南货药商溺亡。往后几桩字迹模糊。翻到第七桩,落款处只剩半行,写着“京中谢”。这笔迹她认得几分,娘姓周,从前在绣样背面的小字,就是这般瘦劲的撇捺。沈骊没作声。她从前翻娘的旧物,箱底压着半幅没绣完的帕子,背面记日子的字,也是这般向左撇、向右捺,收尾带个尖。
      她指尖发凉。娘姓周,嫁了沈岐山才叫沈周氏。这状纸,是娘死前递出去的,半路遭人截下,压在箱底一十年。她把状纸攥了一瞬,又松手。指尖的凉,一路凉到心口。
      她忽然懂了,娘不是病死的。颈上那道掐痕,是有人不肯让她把状纸递出去。
      “宋大人,”她把状纸还回去,动作放得轻,像怕惊了什么,“你留意我,是为还你同僚的愿。”
      “也为我自己。”宋推官苦笑,蹲回去拔草。泥点溅在袖口,“谢党还在,我翻不动那七桩,可你翻得动。你每破一案,那七桩就少一层灰。”他顿了顿,抬头望她,“只是你要小心。京里来文调你的录,不为抬举你,只为探探你到底知道多少。他们若要灭口,不会用刀。一纸调令,便能把你调去查一桩死无对证的案,到时候你喊冤都寻不着人听。离谢砚远些,那人的棋你下不赢。”
      沈骊点头。城里有谁不知谢记,谢砚的名字她听过。她想起父亲沈岐山。娘死那年,父亲把屋里东西收了个干净,独独没提过什么状纸。十年里他滴酒不沾,夜里常对着娘的牌位出神。父亲夜里对着牌位出神时,手里常攥着个空信封,她从前只当是旧物,如今想来,那信封许就是同僚托付的引子。原来压着的,不止这一页纸。
      她走出药圃,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,像把十年前娘没走完的路,重新踩了一遍。风灌进领口,雪粒钻进鞋口,脚底一阵阵凉。她把状纸上的“京中谢”三个字,在心里刻了一遍。远处药圃的灯灭了,雪地里只剩她一行脚印,深浅不一。风里隐约有更鼓,远远的,听不真切。她立住,回头望了一眼药圃,土墙黑沉沉的,再无灯火。
      宋推官望着她的背影,低声自语:“沈周氏,你女儿,比你还硬。”
      风雪里沈骊站了片刻,把那页状纸折好,贴肉收进怀里。宋推官弹劾过的谢姓阁老,状纸落款的京中谢,还有娘死前扯住的南货、谢记,三条线头系的是同一个谢字。京中谢。这三个字她要带回去,与父亲那空信封对一对。她踩着脚印往回走,雪沫子扑上脚踝。明天头一桩,得去把青溪那桩献祭旧案翻开来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宋推官的旧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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