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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、玉符 第十具镇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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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具镇尸的颈下,沈骊摸到一个硬物。
布是潮的。她先触到一层软棉,指腹按下去,底下有棱,方方正正,隔着一层布顶住她的指骨。她把领口解开两寸,从颈窝里捻出一个小布囊。囊口用同色的线缝着,线头打了三个结,结打得死紧,线尾齐根剪断。
断口齐整,不起毛,是利器一下割断的。
"刀。"沈骊说。
阿禾从匣里递过小刀。沈骊挑开线,布囊摊在掌心。里头一枚玉符,巴掌大,青白色,边缘一圈云纹,正面阴刻一个"宁"字。字口下得沉,刻刀走过的地方留下细密的旋痕。玉符的边角让指腹磨出了温光,当中那一片更润,贴肉揣了多年才有的润。
她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靠近上缘有一道细裂,裂里嵌着一点暗红。指甲刮了刮,刮不动,是漆。火漆封过,封泥掉了,漆印留在玉里。
沈骊把符翻回正面,指腹压在"宁"字上。玉是凉的,只有正中那一小块,像还留着一点体温,早散尽了。
"这是什么符?"安医官问,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线。
阿禾凑近看了半晌,没急着答。她伸出两根手指,隔着半寸,在"宁"字上方悬了一悬,又收回去。
"长宁长公主府的私符。"她开口,气多过声,"符分三等。府里下人佩木,管事佩铜。这一种玉的,只给主事的女官和近身的人。宫里三十年不提这个名号了。先帝废后赐死那年,这符就跟着沉了。"
"你如何认得?"
"我娘在药园做过工。"阿禾把手指收回袖里,"长宁府的药园供丹房,府里来人取药,腰上都挂这个。丹房的人,符上还多一道火漆。"
沈骊心里一沉。
卷一的铜扣,卷二的掌印卫,今夜这玉符。三样东西串在一条线上:卫家的刀,宫内的讳称,还有一个她七岁那年听来的"煮药烫的"。
她回头看安医官。
安医官记笔的手停了。他的目光在沈骊和玉符之间游了一瞬,又匆匆落回纸上,笔尖却洇出个墨点,越洇越大,眼看要透纸。
"安医官见过这符?"
"……内府的物件,花样多。"他换了张纸,重新蘸墨,蘸得太满,墨顺着笔杆往下淌了一滴,"下官眼拙。"
沈骊把布囊的线绕了两圈,压在掌心,没再问。
崔瀛走过来,站在她肩后,低头看那枚符。他站得近,袍上的寒气混着一点膏药味。肋下那一侧始终没有完全直起来,说话时气收得短。
"长宁长公主,是先帝废后的亲姊。"他说得匀,像在数着什么,"废后赐死那年,掌印卫正管着内藏库。那一支人在先帝手里就绝了,宫里连画像都收了。这玉符落在这一具的颈下,摆得太正,塞得太深。骊丫头,你娘记的七桩,怕是触到了废后族那笔南货的账。"
"三十年前的账,今夜还压在死人颈下。"
"账不会自己走路。"崔瀛抬手,指节在架子横木上敲了两下,木头发闷,"会走路的是人。"他把手收回袖里,指头在袖中捻了捻,像捻掉什么灰。
沈骊把玉符并进铁匣。铜扣与玉碰了一声轻响,脆,短,尾音在库里荡了一下就没了。匣底垫着的旧棉厚,玉符压下去,陷出一道浅坑。她合上匣盖,铜搭扣按到底,指腹在扣面上多停了半息,才把匣子抱进臂弯。
库外的廊下有人走动。靴底踩在青砖上,一步一顿,走到门口停住,影子先一步探进门里。
掌印卫在门外候着。见他们出来,他神色如常,两只手拢在袖里,脸上那点笑挂得恰到好处,眼角的纹路都没有变。
"沈司刑,验完了?"他往库里瞥了一眼,目光在第十具的架子上停了停,"内藏库的尸,可有一具他杀?"
沈骊捧匣而立。廊下的天光比库里亮,她的眼睛一时没转过来,掌印卫的脸在光里泛白,眉骨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,看不清瞳仁。
"第十一具未验。"她说,"安医官既奉命旁听,不妨随我再看看最后一具。"
掌印卫的笑没有变。喉结动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快得几乎看不见,像水面让风扫过的一道纹。
"最后一具,"他把"最后"两个字咬得重些,"是个孩子。"
"我知道。"
"孩子的事,最容易看走眼。"
"看走眼的是眼。"沈骊往前走了半步,匣子在臂弯里沉了一下,铜搭扣硌着腕骨,"骨头不会。"
掌印卫没接这句。他抬手把袖口往上顺了顺,腕上一道旧绳痕露出来,颜色比周围深。
"库门的钥匙,"沈骊问,"三十年都在您手里?"
"在。"
"那这十一具入库的册子,也该在。"
"册子在。"他笑了一下,笑意只到嘴角,"纸黄了,字还认得。"
安医官在旁合上册子,指头在封皮上抹了两下,抹掉一点灰。他没抬头。
廊下静了一瞬。掌印卫侧身让开半步,袖口擦过门框。门框上积着三十年的灰,让他袖子蹭出一道浅痕,露出底下的旧漆。
沈骊迈过门槛时,鼻子里又灌进那股冰片苦香。风从库门里跟出来,带着三十年没散的药气,也带着她娘腕上那点铜锈气味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第十具的白布已经重新盖好,布面平得像没人动过。
只有布角那一处,还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