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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9、重验内藏库 内藏库的门 ...

  •   内藏库的门锁了三十年,钥匙挂在掌印卫腰上。御前准了重验,崔瀛领着沈骊来,掌印卫派了个姓安的医官随行旁听。三道铜锁一一卸下,锁舌退开时,铁锈渣子簌簌落进门槽里,积成一小撮红褐。
      门推开,一股霉味混着冰片的苦香扑在脸上。冷气从库里漫出来,贴着人的鞋面走,先凉脚,再凉膝。库里没有回声,脚步落地,声音都让棉絮一般的潮气吃掉了,只剩灯芯吸油的细响。她听见廊那头有水珠落地,一滴,隔很久,又一滴。十一具镇尸排在木架上,白布盖到胸口,布面泛着潮黄,边角起了细小的霉斑,霉斑连成一线,弯弯绕绕,像谁蘸了淡墨在上面画过一道水痕。
      "火绳别凑太近。"崔瀛停在门槛外吩咐,"冰片见不得明火。"
      沈骊把灯挑低,火苗缩成豆大,架上的影子跟着矮下去。灯光暗了,架子深处沉进黑里,只有铜锁的锁孔反着一点亮。她掀开第一具。尸身僵得像一段上过冻的木头,皮肤泛青,指缝里结着一层白霜,指甲盖边缘透出些微的黄。阿禾俯身,鼻尖几乎贴到尸颈,嗅了两下,眉心蹙起。
      "冰片镇过,尸不腐,骨不松。"阿禾直起身,呼出的白气在冷库里凝了一瞬才散,"寻常暴病的人,停尸半月就臭了。这几具,少说停了十年往上。"
      "闻得出年份?"安医官在册子上落笔。
      "闻得出冰片的新旧。"阿禾没看他,把袖口往上挽了挽,"药铺里存过三年的冰片,气就薄了。这一库的气,厚得压嗓子。"
      沈骊把骨勺探进齿列,借着那点灯火数臼齿。第一颗,第二颗,数到第三颗,勺尖碰到一道斜裂的豁口。她把勺柄转了个角度,让光斜切进去。豁口边缘磨得圆润,补上去的那一块比旁边深半分,接口收得极细,收在齿根内侧,外行看不出来。
      与卷二验过的宫婢裴芍,同一个匠人补的活。
      沈骊回头看崔瀛。他立在灯影里,肋下旧伤那一侧微微前倾,一手按着腰,眼睛正落在她的勺尖上。门缝里的风扫过来,吹得他袍角一晃,他就势往门那边挪了半步,把风口挡在自己背上。
      "数清了?"他问。
      "三十一颗,缺一颗。"沈骊把骨勺收回匣里,"缺的那颗,豁口是新的。"
      崔瀛把灯往架子深处递了递,光照见第二具的肩,白布底下隆起一道弧。
      第十具的颈骨不对。
      沈骊的指腹沿颈肌往上推,推到喉结下方,停住。左右两侧的掐痕不对称,左边深,右边浅。左手拇指压出的那块月牙形淤青,比右手深了三分,凹处还留着指腹的旋纹。卷二里十三条人命,皆左手断指掐痕:拇指重,四指轻,行凶那人的左手小指短了一截,压不出第五道印。
      这一具,颈骨上也只有四道。
      沈骊把手收回来,在灯下看了半晌。指腹沾了一层薄霜,霜化开,凉意顺着纹路往里钻。她取帕子擦手,擦到第二遍才落笔,写"颈骨左侧月牙淤青一处,深于右侧三分"。
      安医官在旁提笔记录,笔尖顿了一下。
      "沈司刑,内藏库的尸,多是暴病入库。"他抬眼看她,语气不急,"颈骨旧伤,未必同一个人手。年深日久,骨色也难辨。"
      "安医官验过几具?"
      "……奉命旁听,未曾上手。"
      "那便记着。"沈骊把验录推过去半寸,"我写什么,你录什么。"
      安医官的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下,那个墨点慢慢化开,成了个小圆。
      沈骊把尸体的手腕翻过来。腕骨内侧一道浅疤,两寸来长,斜着走,疤面平滑,让什么带扣一类的物件刮掉过一层皮,长回去时便留了这道白。疤底嵌着一点青灰,指甲刮了两下,刮不掉。
      铜锈。
      她摸出铁匣里母亲那枚铜扣。扣子比铜钱略大,扣底的官制纹是一圈缠枝,枝头打了个回钩。沈骊把扣子按在疤上,纹路与疤的形状,差不了半分。
      娘腕上那道疤,沈骊七岁那年还见过。夏天,娘卷着袖子在院里晒药,那道白疤横在腕子内侧。她问过,娘说是煮药烫的。
      烫出来的疤,收口是圆的。这道疤,是直的。
      崔瀛俯身过来,灯举得低,火苗几乎贴到尸腕。他看了半晌,眉间那道旧疤拧成一团。
      "骊丫头,这纹是宫内匠作局的活。"他直起腰,把灯递给阿禾,"缠枝回钩,只做御用与内府。掌印卫的私库,用的也是这纹。"
      "内府的物件,怎么到了一具镇尸的手腕上?"
      "问得好。"崔瀛往门缝那里看了一眼,一线天光正落在门槛上,"这句问话,今夜先咽回去。"
      沈骊把铜扣收回匣中,指腹在扣面蹭了一下。金属让体温焐了片刻,仍旧凉。
      她合上验录,笔搁在砚沿,笔尖悬着,一滴墨迟迟不落。
      十一具镇尸,多数是冰片镇过的寻常暴病。第十具,腕上有匠作局的疤,颈上有四指掐痕,是娘那桩七桩之外补录的一笔。
      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白布轻轻晃。十一块布起伏的节奏不一样,有一块晃得急,布面鼓起又落下,底下那口气像是还没散。沈骊盯着那块布看了两息,走过去,把布角掖回架子缝里,指背在布面上按了一按,隔着一层粗布,底下硬得像石头。
      门外,掌印卫的靴声停在阶下。他没进来,只站在门框外,影子让廊下的光拉成细长一条,一直铺到第一具镇尸的脚边。
      "沈司刑,"他开口,声音不高,"库里的灯,省着点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9章 重验内藏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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