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21、第十一具 第十一具镇 ...

  •   第十一具镇尸,是这一库里最轻的一具。
      沈骊和阿禾两个人抬,肩上一沉,随即轻了。白布底下的分量,抵不上一捆干柴。阿禾的眉梢动了一下,把布角往下掀。
      布一开,是个少年。面白如纸,两颊塌下去,颧骨顶着一层薄皮。齿列整齐,门牙边上连一道缺口都没有。头发里全是灰,土的灰和另一种发黑的细粉,一捻就沾手。
      颈骨无掐痕。
      沈骊先看这一处。左右两侧的皮下都没有淤色,指骨按下去,肌理平平整整。她把手收回,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,又立刻绷回去。
      "不掐他。"她说。
      阿禾探手到少年耳后。指腹在那块骨头凸起的地方按了按,又按了按,眉心慢慢皱起来。
      "硬的。"她把灯移近,"沈司刑,你摸。"
      沈骊伸手。耳后那一小块,皮底下有一枚结子,圆,硬,像含在肉里的石子。她用指甲刮了两下,刮下一点灰白的屑。屑落在白布上,颜色发青。
      阿禾把小刀在灯上烤了烤,切进去一线。结子露出来,颜色青中带乌,紧紧裹着骨膜。
      "病不着。"阿禾把刀放下,用帕子摁住切口,"铅粉搐进耳窍,慢死的。结子硬得像石子,是长年喂出来的,一天沾一点,日子久了,人就倒了。"
      "要吃多久?"
      "少说一年。"阿禾的声音发闷,"头三个月不显。六个月手抖。到了一年上头,走两步就喘。"
      沈骊把灯搁低,取刀剖开左臂。肌理翻开,细密的黑点嵌在肉里,一点挨着一点,密密排着,像谁往皮下撒了层墨。她用骨勺刮下一片,凑到灯下。黑的颗粒卡在肌纹的缝里,刮不净。
      白翁从架子那头走过来。他走路脚底贴地,鞋跟不响,人到了跟前,沈骊才闻见他身上那股陈年艾草味。
      "我看看。"
      他接过那片肉,对着灯眯眼,又掰开少年的手掌。掌心一层老茧,厚得发硬,虎口处磨出一道深沟。指甲缝里塞着黑,抠了半天,抠出一线。
      白翁把带子似的图谱簿摊在架子上,油纸包了三层,纸页的边角卷着,翻的时候要用两根指头抿。他翻到中间一页,指头点在一行小字上。
      "这是矿窑的铅灰。"他说,"卷二那条南货私运的矿窑,死过一批人,骨里都这个色。齿根有黑线,耳后生结,指甲缝里塞黑粉,三样占全了,就是矿上喂出来的。"
      "您记过?"
      "记过七个。"白翁把那页按住,"都是十几岁的孩子。窑主说他们是肺病。"
      沈骊低头看那少年。十五六岁的年纪,颧骨高,嘴唇干裂,指甲盖泛青。左臂的肉薄,剖面能看见骨头的形状。
      "还有一处。"白翁抬手,指了指少年的脚踝。踝骨内圈一道环形印,皮已经长回去了,只剩一圈白。
      "镣子。"崔瀛一直站在架子侧后,这时走过来,"铁镣磨的,磨了不止一年。"
      他翻开验录,指头在纸面上顿住。
      "这少年若是矿窑的人,怎会进了内藏库?"他把册子推给沈骊,"内藏库存的是宫里的物件,收尸要有司礼监的押字。"
      沈骊合上尸,白布盖回少年脸上。她走到架子尽头那张条案前,把验录摊开,蘸墨。
      笔落下去:耳后铅结,左臂矿灰,踝有镣痕。慢养至死,充作"暴病"入库。
      写到"入库"两字,她停了停,补上"灭迹"二字。墨在纸上洇了一下,把"迹"的最后一捺吃胖了。
      掌印卫在门外听得不耐。
      靴底先进来,碾过地上那层白霜,霜化成水,在青砖上留下五个湿印。他站在架子中间,扫了一眼白布底下的轮廓。
      "沈司刑,一个矿窑的少年,与十一条人命何干?"他的手仍拢在袖里,声音不高,字却一个一个往外磕,"莫把无关的事,往内藏库里塞。这库里的东西,桩桩件件都有册。"
      沈骊抬眼。灯在她和掌印卫中间,火苗让两边的呼吸推得晃。
      "他颈下没有玉符,却有矿灰。"她说,"七桩之外补录的一笔,是矿窑那条线的活口。您方才说内藏库皆暴病。这一具,您也未必尽知。"
      掌印卫的脸色沉下来。他往条案上瞥了一眼,目光在验录上停住,停了约莫两息。
      "验录给我看。"
      "验录呈御前。"沈骊把纸往匣边一压,"您要看,等御前批了再看。"
      他没伸手。袖口底下的手指动了一下,把袖口顶起一个角,又平下去。
      "沈司刑,好手笔。"他转身,拂袖而去。
      靴底在石阶上踩出重响,一级,两级,三级,回声在库里荡了三转才散。门开着,廊下的天光切进来一条,正好落在少年的脚上。
      安医官留到最后。他把笔洗净,用布擦干,收进笔袋,系带子的时候手指绕了两圈才打好结。
      "沈司刑,"他低着头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"玉符的事,莫往外说。"
      沈骊看着他。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净的胡茬,喉头动了两下。
      "安医官是好意。"
      "下官只是……"他把笔袋塞进袖里,"内府的事,说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"
      他走了。脚步声比掌印卫轻,到了阶下就听不见。
      沈骊回到条案前,翻开余骨册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提笔,写下一行小字:安医官知玉符、劝勿声张。
      墨迹干得慢,她吹了一下。
      这行字,今夜是闲笔。来日或许是一根绳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21章 第十一具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