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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8、立制·议 立制之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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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制之议,在卷二里第一次提起。
沈骊以七桩并案之功,上《司刑立制疏》。疏稿是她亲笔誊的,誊了两夜,灯油烧干了三盏。疏上请改三事:一、内藏库出入,归提刑司监察,杜绝冰片镇尸、贡品掩尸;二、宫婢名册与缺册并验,杜绝“暴病”灭口;三、南货盐引,由提刑司核实数,杜绝循环引吞税。
疏稿开头没有引经据典,第一句就是:十三条人命,验状俱在,字字可覆。
疏稿里的每一条,后头都坠着实证:内藏库一条坠着冰片账,宫婢名册一条坠着裴芍的殁档,盐引一条坠着通济的引册。崔瀛说过,空口的疏递上去是纸,坠了实的疏递上去是铁。她把铁,一块一块,焊在了纸上。誊到第三事时,她的笔顿过一回。盐引一条要得罪半个户部。她蘸了墨,还是一笔一笔写了下去。得罪半个户部的字,得一个一个写扎实,不能有一个软笔。写完那一页,她把笔洗了三遍。笔洗干净了,字才立得住。
“十三条的命,不能白死。”沈骊把疏稿摊给崔瀛,“崔大人,司刑立了身,还得立制。立的是不让十三条再死的制。”
崔瀛翻罢,沉吟良久。窗外雪化了大半,檐口的滴水一声一声,敲在青砖上。“沈司刑,你这疏,是捅到了宫里的规矩。内藏库、宫婢名册、盐引,桩桩都归卫家旧党管。你立制,便是夺他们的权。这条疏递上去,头一个接的通政司,通政司里就有旧党的人。疏还没见御前,先得在半路让雪埋了。”
“那就让雪埋不住。”沈骊把疏稿又推回半寸,“疏誊三份,走三条道。通政司走官道,陶御史的门生走府道,还有一份,夹在宋大人的起居册里走人道。哪一条道先到御前,就烧哪一条的香。”
崔瀛看她把这盘棋下得轻巧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你这香烧得,佛都得让路。”
沈骊没笑。香要烧,路也得自己铺。两样,她都要。
“夺不了,便改。”沈骊把疏稿收起,“崔大人,我借提刑玉的便宜,先在提刑司立一个小制:凡宫中‘暴病’‘自尽’的尸,皆由司刑重验,不得径报。这小制,不惊御前,却先堵了左手断指那把刀的路。”
“小制好。”崔瀛的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,“大疏走得慢,小制走得快。只是有一条你得担着:重验就得罪人。头一个按这制送来的尸,多半背后就站着一只手。”
“站着才好。”沈骊道,“验一具,收一双手的证据。制是磨刀石,验一回,刃就利一分。”
崔瀛在这句上停了很久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也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,说完第二年就被贬了。他没把这话讲出来,只把“准行”两个字的印,又按了一遍。
崔瀛点头,提笔落了“准行”二字,笔锋压得很重,墨透纸背。“沈司刑,你这是从骨头缝里,立一道护命的制。本司准了。御前的大制,你慢慢议,咱一步一步,把那道墙凿穿。”
小制誊在黄纸上,贴进司门左边的公示栏,来办事的百姓都能看。贴出去头一日,围看的人站了三层。
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在栏前站了半晌。她男人前年“暴病”在官驿,尸身当日就埋了,连件遗物都没让领。她不识字,让人念了一遍小制,听完,抱着孩子朝公示栏拜了三拜。拜的是纸,哭的是人。沈骊远远看着,没上前。这样的拜,往后会越来越多。拜得多,说明冤得多;冤得多,这把刀,就越磨少不得。她回到司里,把小制的施行细则拟了出来:重验的时辰、仵作的班次、尸亲的画押,一条一条,写了两页。两页纸压在手边,比疏稿轻,分量却一样。有个老仵作挤在最前头,从头念到尾,念完抹了把脸,转身跟同行说:往后咱这一行,头上总算有了片瓦。”他身边的同行问他,这瓦能遮多久。他瞪了一眼:遮一日是一日。你验了半辈子尸,哪一回是替自己验的。”同行不吭声了,转过身,把公示栏上自己认得的那个“验”字,用指头描了一遍。
阿禾在旁笑:“沈姐姐,你这是要给天下的仵作,立一把护身的刀。”
“刀不是给仵作的。”沈骊把疏稿的底稿折好,“是给骨头的。骨头受了冤,总得有一样东西,肯替它开口。制,就是那样东西。”
阿禾没再笑。她把这一页也抄进了自己的册子,抄完,在页脚画了一把小小的刀。刀柄上,她照着自己的样子,添了一个小人在推。
沈骊没再多的解释。立制之议,是卷三的路。卷二收尾,先把这把刀,在提刑司里,磨出了刃。
出司门时,公示栏前的风把黄纸掀了一角。沈骊伸手压平,指腹从“重验”两个字上抚过。纸上还带着浆糊的潮气。这两个字贴出去容易,往后每回重验,都是一次硬碰。果不其然,小制贴出的第三日,宫里就送来了第一具“自尽”的尸。送尸的引路宦官,眼生得很。沈骊验完尸回来,把那宦官的体貌记进了册子。左撇子。册子上的左撇子,又添了一个。线,越收越紧了。她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。疏还在路上,墙还没凿,可刃,已经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