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09、御前·对 御前那道墙 ...

  •   御前那道墙,沈骊奉提刑玉入了一次对。
      二月十五,御前召问七桩并案。旨意头天夜里就到了,沈骊把铁匣里外又核了一遍,五证的次序、供词的页码、底册的封蜡,一样一样,摸到三更。崔瀛来送她时只说了一句话:进去少说话,骨头替你说。
      沈骊应了。回屋的路上,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到裴芍那段,停了停。明日殿上,红绦带不带?带。证据自己会说话,可带它进殿的人,得先肯把它亮出来。
      阿禾在旁守着灯,替她把誊好的证目一页页排次序。排到第几十页,阿禾忽然问:“沈姐姐,明日御前要是问,你一个女流,凭什么验皇家的库,怎么答?”
      沈骊头也没抬:“凭十三条骨头,凭提刑玉,凭司刑的印。凭哪一样,都比凭女流两个字硬。”
      阿禾把灯芯剔亮了些,没再问。有些答案,问的人其实早已背熟了。
      大殿高大,铜鹤香炉里燃着檀,烟往上走,人声往下沉。沈骊捧铁匣五证、谢桓供词、卫蔷底册,立于殿下,把十三条人命的骨头,一桩一桩,说给御前听。她的声不高,可殿里静,字字都送到了御案前。她说得不急。十三条命,一条命给她一炷香的工夫,她说了两个时辰。殿上的檀香换过一回,她的嗓子哑了半分,语速没变。
      御前听到第十条时,抬手止了她。御前问:十三条里,可有冤及无辜者?沈骊答:臣验过的骨头,不会冤及任何人。御前又问:若重验之内藏库,并无你所说之尸呢?沈骊答:那臣领欺君之罪。殿上静了。这一问一答,问的人给了退路,答的人把退路封死了。封死退路的话,往往就是最硬的话。说到裴芍腕上的红绦,说到阿禾娘按进卤水的那只手,说到陆怀清伏在铁匣格上护住的半本草稿,殿上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。有个老太监听到一半,把头低了下去。那个老太监年轻时当过内藏库的差。退出去时,他的靴底在金砖上蹭了一下,蹭掉了一片泥。泥是内藏库后巷特有的青泥。有个老太监听到一半,把头低了下去。
      御前那位掌印的卫,立在侧,蟒纹的袍角一丝不乱,神色不动。“沈司刑,你所言,皆是旁证。内藏库底册,出自罪女卫蔷之手,不足为凭。”
      “不足为凭,便请御前准提刑司重验内藏库十年‘贡冰’出入。”沈骊抬眼,“冰片镇尸的气,骨头认得;贡品掩尸的账,册子认得。御前若准,十日内,臣验给御前看。”
      殿上又静了。这一静,比方才那静更重。掌印卫的眼神终于动了一瞬,那一瞬快得像檐角掠过的鸟影,可沈骊看见了。心虚的人,眼神先走。
      她还看见他的左手。拢在袖里,袖口垂得笔直,直得刻意。惯用左手又断了一指的人,藏手藏了三十年,藏成了本能。
      御前沉吟良久。御案上的笔架、镇纸、奏匣,一样一样,在烛光里泛着暗金。半晌,旨意下:准提刑司重验内藏库永昌以来“贡冰”出入,由崔瀛、沈骊具办。
      旨意宣完,殿上没人谢恩的声,只有掌印卫的袍角动了一下。御前又添了一句:十日为限,误期问罪。这一句是说给沈骊的,也是说给掌印卫听的。两拨人,各自听出了各自的分量。分量落地,殿外的日影,正好挪过一块金砖。
      沈骊叩首领旨,退下时,掌印卫的目光追在她背上,像一根冰针,一寸一寸划过去。她没有回头。背对着一根冰针走路,比面对它更熬人。她的后颈绷着,步子却匀。出了殿门,日头晃了她一下,她才发觉,方才那一路,自己没眨过眼。她知道,这一对,没赢,也没输。御前准了重验,便是松了第一道缝;可掌印卫还在,那道墙,还没塌。缝是她的,墙是他的,剩下的十日,就是缝与墙,各自使劲的十日。
      崔瀛在殿外等她,风吹得他的官袍直响。他上来扶了她一把,低声:“沈司刑,你这趟御前,走得险。掌印卫若动手,你出不了这宫门。”
      崔瀛说这话时,手一直按在腰间。宫门口的侍卫,今日换了一半生面孔。他数过。宫门外那个卖热饼的摊子,他也记下了,摊子支得太巧,正对宫门。
      “出不了,也得走。”沈骊把提刑玉贴胸,“崔大人,十三条的骨头替我说话,御前听得见。掌印卫再深的根,也经不住骨头开口。”
      崔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一点喘。“好。那十日里,本司做你的后背。司里的大小事,你一概莫问,只管验。”
      宫门外的雪化出一道道水痕,顺着砖缝往下淌。沈骊回头看了一眼宫墙。墙头有雪,墙根有水。水往下走,雪就在化。她把铁匣拢进怀里,加快了脚步。水痕里映出两个人影,一前一后,走得都不慢。十日,从今日起算。
      夜里,她把十日的日程拟成一张单子:头三日清库,中四日起尸,末三日对账。单子末尾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两个字:御前。御前两个字写完,她把单子吹干,压在了提刑玉底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9章 御前·对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