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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7、宫内余党 卫长史虽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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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长史虽收押,宫内余党未净。
二月初,沈骊借司刑之权,暗查内藏库旧档。库里的架格她一格一格过,过到最底层的杂档时,指尖触到一摞账页的厚度不对。杂档不入册,堆在最底下,纸页上落着经年的灰。她抽出来时,灰尘在灯下浮起一片,呛得她偏头咳了一声。抽出来,是南货的私账,账页的夹层里垫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,信上只有一行字:账已易主,勿念。
字是好字,馆阁体的底子,收笔却藏不住一道颤。写这行字的人,手上有毛病,提笔超过一炷香就抖。宫里三十年笔不离手的掌印大珰,倒是个现成的候选。沈骊把信纸凑近灯,纸是澄心堂的贡纸,寻常衙门用不起。她把信收进油纸,压回杂档原处,又抽了三页别的账垫在上头。
易给谁。她顺着账页衬纸的帘纹、托裱的浆糊,一路查到永昌十年冬天,查出那份账在收押前的三夜,让一位“掌印卫”的近侍取走了。那人,是御前那位掌印大珰的远房族弟,永昌年起便掌宫内采办,是卫长史之上的另一道影。
这位族弟的履历干净得蹊跷。永昌二年入宫,三年掌小库,五年掌采办,升得步步踩在点上。沈骊把他的历年年考调出来,年年考语都是四个字:谨慎勤勉。四个字,一个不差,连墨色深浅都不差。十年的考语,像一个人闭着眼写的。写考语的人,如今就坐在御前的暖阁里。
“卫长史之上,还有人。”沈骊把私账抄件摊给崔瀛,“御前那位掌印的卫,才是南货之数的最终经手。卫长史是刀,掌印卫是刀把子。”
刀把子一转,刀口还能掉过头来。崔瀛眉间那道旧疤,就是刀口掉头留下的痕迹。
崔瀛的脸色沉了,沉得能滴出水。“沈司刑,你这是要捅到御前了。掌印卫在宫里三十年,是御前的耳目。御前的耳目,你说动就动?你动他,便是动御前的信。”
崔瀛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化了大半,宫城的方向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。他背对着灯:“本司二十年前也想过掀一道墙。墙没掀动,人先进了泥。沈司刑,本司这句话,今日再说一回,往后不说了。”
“动得了。”沈骊把私账收起,“崔大人,这私账记着南货出入的宫内实数,与卫蔷底册、谢桓供词并看,便是掌印卫的铁证。御前若还压,便是与南货同罪。”
“与南货同罪六个字,你敢写,御前敢认么。”崔瀛盯着她,“你先答我这一句。”
“御前认不认,得先让御前看见。”沈骊答得稳,“看不见,才是真同罪。”
崔瀛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把灯芯剔亮了。“好。那咱们就让他看见。可有一条,卷宗呈上去之前,人手得再添。宋推官在京,陶御史的门生在通政司有座,这两条线,今夜就接上。”
接线的事交给裴九。裴九拎着两坛酒出的门:拉线这种事,酒比银子管用。
当夜,裴九探回消息:掌印卫察觉了风声,连夜遣心腹近侍出京,走的还是西便门小道。可这条道上的眼线,早换了主人——近侍出城不到十里,就在旧砖窑让人截下。截人的法子简单:两辆堵路的粪车,一把撒了铁蒺藜的豆料,一截断了的路。马受惊,人落地,眼睛还没睁开,绳子就套上了。捆人的绳结打的是渔家的结,裴九的手艺。近侍落地时怀里还死死护着账,搜出半本南货的宫内账。
“谢砚临行前布的线。”裴九把那半本账递过来,手心全是汗,“他走前留了一张条子,说西便门这条道上,他埋了三处眼睛,钥匙交给咱们。”
条子末尾还画了把小伞。裴九看见那把伞,笑骂了一句:这人,走都走了,还管着咱们的伞。
账上“卫”字落款,一处一处,与底册、与供词,咬死在一处。沈骊把账页对着灯照过,帘纹、浆色、墨色,三样都对。
沈骊把账页翻到缺角处。半本账,另半本在前番截获的那本里。两本并上,一页不缺。十年宫账,合在一处,就是一只完整的手。
雪落无声。卫长史倒了,掌印卫的影,却还立在宫墙深处。沈骊把那半本账拢进铁匣,与卫蔷底册、谢桓供词码在一层。码完,她把这一层的锁扣单独上了封蜡。火漆是陶御史府带来的,漆面上压着御史府的私记。能开这层锁的,全京城里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数过来的那两只手里,有她,有崔瀛,有陶御史,还有一个人,暂时谁都想不到。母案的网,从谢桓,过卫长史,今夜第一次探到了御前那道墙的根。
夜更深了。裴九的手还在抖,沈骊给他倒了半盏热酒。酒是司里年下分的,辣,一口下去,手就稳了。裴九抹了把嘴:“沈骊,掌印卫这条鱼,比卫长史滑十倍。”
“滑的鱼,才值得下长线。”沈骊把灯拨小,“线在咱们手里,收放的时辰,得看御前的风向。”
裴九把酒盏一磕:“等就等。好鱼,不怕等。”
根扎在御前的墙下。要起这根,铲子就得先递到御前手上。她吹了灯,黑暗里把那封“账已易主”的信又看了一遍。易主的人以为账离了险地,却不知道,账走了一夜,就走回了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