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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蜜煎樱桃 这人,明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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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长渊一走,整个将军府仿佛都松弛了下来。
苏锦禾一开始还没觉着什么,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,发现不用再琢磨穿什么衣裳得体、说话什么分寸合适,整个人顿时轻快了不少。她索性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棉麻短褐,把头发随意绾了个髻,趿拉着鞋就往后院库房跑。
春草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:“小姐!您好歹梳洗打扮一下再去啊!让人看见了不像话!”
“在自己家里,谁看?”苏锦禾头也不回。
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把库房里那一批残损的龙泉窑瓷器清理出来。
龙泉窑是宋代的名窑,以青瓷闻名,釉色温润如玉,素有“千峰翠色”的美称。可惜这批瓷器在运输途中磕碰了不少,有几件甚至碎成了十几片,散落在箱子里,看着让人心疼。
苏锦禾把碎片一片一片捡出来,按照器型和纹路分类摆放。这是一件龙泉窑的青釉刻花牡丹纹瓶,虽然碎了,但每一片碎片的釉面都保存完好,裂纹也很规整,修复起来难度不算太大。
她蹲在地上,拿着一把小刷子,小心翼翼地清理碎片断口处的灰尘。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,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二次损伤,但对于在故宫修复了五年文物的苏锦禾来说,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“夫人,您歇会儿吧,都蹲了一个时辰了。”春草端了杯茶过来,心疼地劝道。
苏锦禾接过茶灌了一口,眼睛却没离开手里的碎片:“不急,先把这几片对一下茬口。”
她拿起两片碎片,对着光线仔细比对断口的形状和纹路的走向,确认无误后,才开始调制粘合剂。这个时代没有环氧树脂,她用的是自己改良过的配方——糯米粉加鸡蛋清,再加少量石灰粉增加强度。虽然比不上现代的专业胶水,但对于静态陈列的瓷器来说,足够了。
正当她全神贯注地粘合第三片碎片时,前院的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:“夫人!夫人!宫里来人了!”
苏锦禾手一抖,差点把刚粘好的碎片又碰掉。她稳住心神,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半成品放好,才站起来问:“宫里来什么人?”
“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赵公公,说奉皇后懿旨,请夫人进宫叙话。”
苏锦禾心里咯噔一下。
皇后召见?她一个刚成亲不久的将军夫人,跟皇后八竿子打不着,怎么突然就要召见她?
“赵公公人呢?”
“在前厅候着呢,管家在陪着喝茶。”
苏锦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扮——棉布短褐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还沾着糯米粉和瓷灰。这副模样要是被宫里的人看见,怕是立刻就要治她一个仪容不整之罪。
“快,帮我更衣梳妆。”她拉起春草就跑。
半个时辰后,苏锦禾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,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,发髻重新梳过,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兰花簪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确认没有失礼之处,才深吸一口气,往前厅走去。
赵公公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,面白无须,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圆领袍,看起来和气,但眼神精明得很。看见苏锦禾出来,他起身行了个礼:“奴才给裴夫人请安。”
“公公免礼。”苏锦禾微微颔首,示意春草递上一个荷包,“劳烦公公跑这一趟,不知皇后娘娘召见,所为何事?”
赵公公不动声色地收了荷包,笑道:“娘娘听说裴夫人心灵手巧,做得一手好膳食,心中欢喜,想请夫人进宫说说话。夫人不必紧张,娘娘最是和善不过了。”
苏锦禾心里暗惊。她做馎饦和羊皮花丝才几天的事,怎么就传到皇后耳朵里去了?这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些。
但她面上不露分毫,只是含笑应道:“承蒙娘娘抬爱,臣妇荣幸之至。公公稍候,臣妇这就随您进宫。”
坐上进宫的马车,苏锦禾脑子里飞速转动。皇后为什么要见她?是真的对她的厨艺感兴趣,还是另有所图?她对这个时代的宫廷政治一无所知,万一说错了话,恐怕会给将军府惹来麻烦。
“春草,皇后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春草想了想,小声道:“奴婢也没见过娘娘,只听人说,皇后娘娘出身书香门第,性情温婉,极得皇上敬重。只是……只是娘娘体弱,常年服药,膝下只有一位公主,并无皇子。”
苏锦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没有皇子,这在后宫可是个大软肋。不过皇后能稳居中宫之位,说明皇上对她还是很敬重的,至少目前来看,地位稳固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,苏锦禾跟着赵公公七拐八绕,穿过几道宫门,最终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。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——坤宁宫。
“裴夫人稍候,容奴才进去通禀。”
赵公公进去没多久,就出来引她入内。苏锦禾低着头走进殿内,余光扫见殿中陈设典雅,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,反倒更像是一间书香盈室的书房。博古架上摆着几卷书册和几件素雅的瓷器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笔法清逸,颇有文人气息。
“臣妇苏氏,参见皇后娘娘,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苏锦禾跪下行礼。
“快起来吧。”一个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赐座。”
苏锦禾站起来,这才敢抬头看向皇后。
皇后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,容貌端庄秀丽,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的凤纹常服,头上只簪了几支碧玉簪,通身上下透着一股雍容大气的气质。只是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看起来确实是长期抱病的样子。
“本宫听说,你做了一道叫什么‘馎饦’的面食,连皇上都夸了几句?”皇后微笑着问道。
苏锦禾心里又是一惊。连皇上都知道了?这传播速度也太快了吧!
她赶紧回道:“回娘娘,不过是臣妇闲来无事,照着古书上记载的法子试着做了一回,没想到竟入了将军的眼,又传到娘娘耳中,实在是献丑了。”
“古书上记载的法子?”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,“什么古书?”
苏锦禾脑子飞速运转,随口扯了个幌子:“是唐代的《膳夫经手录》,臣妇在家中时偶然读到,觉得有趣,便记了下来。”
她说得有板有眼,其实这本书她确实读过,不过是在现代读的影印本。好在这个时代书籍流通不便,皇后也不太可能真的去查证。
果然,皇后没有追问,反而兴致勃勃地说:“本宫平日也喜欢研究些膳食养生之道,只是宫中御膳房做的菜式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,吃久了也腻。既然你有这等手艺,不如教教本宫身边的女官,也好让本宫换换口味。”
苏锦禾连忙应下:“能为娘娘效劳,是臣妇的福分。”
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随口问了她几句家常,无非是嫁进将军府后可还习惯、夫妻相处是否和睦之类的话。苏锦禾一一作答,态度恭谨却不卑微,言语妥帖又不失真诚。
聊了小半个时辰,皇后似乎有些乏了,便让她退下。临走前,皇后又叫住她:“过几日宫中有一场赏花宴,你也来吧。到时候把你那做膳食的本事露两手,也让其他命妇们开开眼界。”
苏锦禾心中一凛。赏花宴?那可不是单纯的赏花,而是京城贵妇们的社交场合,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。皇后让她在宴席上展示厨艺,表面上是抬举她,实际上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。
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,只能恭敬领命:“臣妇遵旨。”
出了坤宁宫,苏锦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春草迎上来,小声问:“小姐,皇后娘娘没为难您吧?”
“没有。”苏锦禾摇摇头,“不过接下来有的忙了。”
回到将军府,她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厨房,开始研究赏花宴上要做什么菜。
皇后说的是“露两手”,那就不能太寒酸,但也不能太过张扬抢了主人的风头。最好是一道既能体现手艺、又不至于喧宾夺主的点心。
她翻遍了厨房里的食材,目光最后落在了一筐红艳艳的樱桃上。
这个时节正是樱桃上市的时候,一颗颗饱满圆润,色泽鲜亮,看着就让人欢喜。苏锦禾拿起一颗咬了一口,果肉厚实,酸甜适中,品质很不错。
她脑中灵光一闪,想到了宋代的一道名点——蜜煎樱桃。
所谓“蜜煎”,是宋代一种流行的蜜饯制作方法,将新鲜水果用蜂蜜浸渍后慢火煎煮,使蜂蜜的甜味充分渗入果肉之中,同时保留水果本身的形态和风味。《东京梦华录》中就有记载,北宋汴京的夜市上,蜜煎樱桃是达官贵人们最爱的消夏小食之一。
这道点心看似简单,但要做好却不容易。火候大了樱桃会烂,火候小了蜂蜜又渗不进去。而且这个时代没有温度计,全靠经验和手感来判断。
苏锦禾挑了一斤品相最好的樱桃,洗净去核,用淡盐水浸泡一刻钟去除涩味,然后捞出沥干。接着取上好的百花蜜,倒入锅中用小火慢慢加热,待蜂蜜微微冒泡时,放入处理好的樱桃,轻轻翻动,让每一颗樱桃都均匀裹上蜜汁。
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甜而不腻的蜜香,混合着樱桃特有的果香,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。春草和厨娘都围了过来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渐渐变得晶莹剔透的樱桃。
“夫人,这蜜煎樱桃什么时候能吃啊?”春草咽了咽口水。
“急什么,还得晾一夜呢。”苏锦禾把煮好的樱桃一颗颗捞出来,整齐地码在瓷盘里,让它自然冷却,“明天早上你再尝尝,保证比现在好吃十倍。”
第二天一早,苏锦禾还没起床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,披了件外衣走出去,就看见裴锦绣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只小碟子,碟子里装着几颗琥珀色的蜜煎樱桃,正吃得眉眼弯弯。
“嫂嫂!”看见苏锦禾出来,裴锦绣快步迎上来,脸上带着少有的雀跃,“这个蜜煎樱桃太好吃了!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!”
苏锦禾被她逗笑了,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。经过一夜的浸润,蜂蜜已经完全渗透到果肉里,咬下去先是蜜的醇甜,然后是樱桃本身的微酸,两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融合,恰到好处。
“确实不错。”她自己也很满意。
“嫂嫂,你是怎么想到这样做樱桃的?”裴锦绣一边吃一边问,“我在别处从来没吃过这种做法。”
苏锦禾正要回答,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什么做法?”
她转头一看,裴长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站在院门口,身上还穿着戎装,风尘仆仆的样子,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来。
“将军回来了?”苏锦禾有些意外,“不是说要去三五日吗?”
“事情办完了,提前回来。”裴长渊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蜜煎樱桃上,顿了一下,“这是什么?”
苏锦禾把碟子递过去:“蜜煎樱桃,我刚做的,将军尝尝?”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,伸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。他咀嚼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仔细品味,片刻后,他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苏锦禾已经习惯了他惜字如金的风格,也不在意,笑着说:“将军喜欢就好。过几日皇后娘娘办赏花宴,点名让我带一道膳食去,我想就带这个蜜煎樱桃,将军觉得如何?”
裴长渊的表情微微一变:“皇后召你进宫了?”
“昨日召见的。”苏锦禾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,末了补充道,“皇后娘娘看起来很和善,应该只是想换换口味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皇后确实性情温和,但宫中人多眼杂,你自己多加小心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她?苏锦禾心里微微一暖,点头应道:“我知道了,多谢将军提醒。”
裴长渊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前院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蜜煎樱桃,再做一份,送到书房来。”
苏锦禾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这人,明明喜欢吃,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