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赏花宴 “这女人, ...
-
赏花宴设在宫中的御花园。
苏锦禾到的时候,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命妇贵女。三月的天气不冷不热,御花园里百花盛开,牡丹、芍药、海棠竞相争艳,假山流水之间搭起了几座锦棚,棚下摆着桌椅茶点,供宾客们歇脚谈天。
苏锦禾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织锦褙子,下配月白色马面裙,发髻上簪了一套珍珠头面,既不寒酸也不过分招摇。她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,目不斜视地走过人群,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那就是镇北将军的新夫人?”
“苏侍郎家的嫡女,听说是个才女。”
“才女有什么用,嫁了个莽夫,可惜了。”
窃窃私语声若有若无地飘进耳朵,苏锦禾面不改色,心里却在吐槽:你们口中的“莽夫”可是在北境杀了十年鞑子的猛人,真要论起来,在场这些人加一块儿都不够他打的。
“裴夫人到——”
内侍唱名的声音刚落,一个穿着湖蓝色宫装的女官便迎了上来,笑盈盈地行礼:“裴夫人来了,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,请随奴婢来。”
苏锦禾认出这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素兰,连忙还礼:“有劳素兰姐姐带路。”
素兰领着她绕过一座假山,来到御花园深处的一座水榭前。水榭四面敞开,垂着湘妃竹帘,里面隐隐传来笑语声。素兰掀开帘子,苏锦禾低头走了进去。
水榭里坐着七八位贵妇人,正中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皇后。今日皇后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金龙凤纹常服,头上戴着九尾凤钗,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,正含笑与旁边的一位王妃说话。
“臣妇苏氏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招招手,“来,坐到本宫身边来。”
此言一出,在场的贵妇们纷纷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。能让皇后主动招呼坐到身边的,那可是莫大的荣宠。这个新晋的将军夫人,凭什么?
苏锦禾也有些意外,但面上不露分毫,大大方方地走过去,在皇后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“本宫听说你今日带了一道新奇的点心来?”皇后笑吟吟地问。
“回娘娘,是一道蜜煎樱桃,臣妇自己琢磨的小玩意儿,不值一提。”苏锦禾说着,从春草手中接过一只填漆描金的食盒,双手呈上,“请娘娘品尝。”
素兰接过食盒,打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蜜香立刻飘散开来。只见食盒里铺着一层洁白的细绢,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颗颗琥珀色的樱桃,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,宛如玛瑙珠子一般。
“哟,这可真好看。”皇后眼前一亮,拈起一颗看了看,“这是怎么做的?”
苏锦禾将蜜煎的做法简要解说了一遍,没有藏私,也没有故弄玄虚。她知道在这种场合,越是坦荡大方,越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。
皇后将樱桃送入口中,细细品味了片刻,眼中露出惊喜之色:“甜而不腻,果香浓郁,比御膳房做的蜜饯强多了。你们都尝尝。”
素兰便将食盒传给其他贵妇们品尝。一时间,赞叹声不绝于耳。
“果真好吃!”
“这手艺,御膳房的师傅也比不上吧?”
“裴夫人真是蕙质兰心。”
苏锦禾一一谦逊回应,心里却在暗暗观察在场众人的反应。大部分人是真心称赞,但也有几个人面带敷衍,甚至有一个穿着玫瑰红褙子的妇人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“这位是英国公府的二夫人,姓王。”皇后不动声色地给她介绍了一圈在场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那红衣妇人身上,“王夫人素来心直口快,你日后与她多来往就知道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介绍,实际上是在提醒她——这个人不好惹,离远点。
苏锦禾心领神会,朝王夫人礼貌地点了点头,便不再多看。
赏花宴正式开始后,众人移步园中赏花。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,姚黄魏紫,各有千秋。几位擅长诗词的命妇当场赋诗助兴,皇后听得高兴,便提议让众人也各自展示才艺。
“琴棋书画,诗词歌赋,不拘什么,大家热闹热闹。”皇后笑道,“裴夫人是新媳妇,今日又是头一回参加咱们的聚会,不如就由你先来?”
苏锦禾心里咯噔一下。
琴棋书画?她一个现代人,哪会这些?原主虽然是大家闺秀,想必是会的,可她继承了身体却没继承记忆,总不能当场弹一首《致爱丽丝》吧?
她正想着怎么推脱,那个王夫人忽然开口了:“裴夫人既然做得一手好膳食,想必在厨艺上造诣颇深。不如就在这园子里现做一道,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?”
这话听起来是在抬举她,实际上却暗藏机锋。在场都是高门贵妇,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,让她们看一个将军夫人当众下厨,无异于把她当成厨娘看待,存心要折她的面子。
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几个与苏家交好的夫人面露不忍,却也不好开口解围。
苏锦禾却笑了起来:“王夫人说得是,臣妇别无所长,也就这点手艺还能拿得出手。既然娘娘和大家都不嫌弃,臣妇就献丑了。”
她转头对皇后道:“娘娘,可否借御膳房的炉灶一用?”
皇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眼下春光正好,御花园里的槐花开得正盛。臣妇想做一道‘槐花糕’,取材于眼前之景,也算是应时应景。”
皇后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好一个应时应景。素兰,带裴夫人去御膳房,让里面的人都听她差遣。”
苏锦禾跟着素兰来到御膳房,里面的御厨们见是皇后身边的人带来的,都不敢怠慢。苏锦禾也不客气,让人搬来一架小炉子和一套炊具,直接就在御膳房外的空地上支起了摊子。
她先让人去摘了一捧新鲜的槐花,用清水漂洗干净,沥干水分备用。然后将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混合,加入白糖和少许清水,揉成松散的粉团。最关键的一步,是把新鲜的槐花拌入粉中,轻轻揉匀,让每一粒米粉都沾染上槐花的清香。
接着,她将拌好的粉倒入一个雕花木模中,压实抹平,上笼屉大火蒸制。
御厨们围在一旁,看得啧啧称奇。他们做了一辈子御膳,却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,只觉得那槐花的清香混合着米香,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槐花糕出锅了。
苏锦禾揭开笼屉盖,一股白汽升腾而起,随之扩散开来的是一股清雅至极的花香。待白汽散去,只见笼屉里是一块洁白如玉的方糕,表面上嵌着星星点点的淡绿色槐花,宛如一幅春日画卷。
她将槐花糕取出,切成均匀的小方块,整齐地码在一只天青色的汝窑瓷盘中,又在每块糕点上点缀了一小朵完整的槐花作为装饰。
“好了,可以呈给娘娘了。”
当她端着槐花糕回到水榭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。那洁白的糕点配上天青色的瓷盘,色彩清新雅致,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。
皇后率先尝了一块,眼睛一亮:“入口即化,满口花香,好!太好了!”
其他人纷纷品尝,无一例外地赞不绝口。就连那个王夫人,尝过之后也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,只得悻悻地放下了筷子。
“裴夫人这手艺,本宫算是服了。”皇后笑道,“往后宫里有宴席,你可不能推辞。”
苏锦禾连忙行礼:“娘娘谬赞了,臣妇愧不敢当。”
一场赏花宴下来,苏锦禾在京城贵妇圈中一战成名。人人都知道镇北将军娶了一位心灵手巧的夫人,不仅做得一手好膳食,还懂得许多闻所未闻的古法秘方。
回府的路上,春草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“小姐您没看见,那个王夫人的脸都绿了!让她想刁难您,这下可踢到铁板了!”
苏锦禾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她今天这么做,不只是为了给自己挣面子,更是为了给将军府挣面子。裴长渊虽然在军中立功无数,但在朝中文官和勋贵圈子里,始终被视为一介武夫。她作为将军夫人,若能在这群贵妇中站稳脚跟,对裴长渊来说也是一种助力。
虽然那家伙嘴上不说,但她看得出来,他心里是领这份情的。
回到将军府,苏锦禾刚进二门,就看见裴长渊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卷书,像是在等她。
“回来了?”他放下书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“没人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苏锦禾笑道,“皇后娘娘很喜欢我做的槐花糕,还让我以后常进宫陪她说话呢。”
裴长渊沉默了一瞬,淡淡道:“你倒是本事不小。”
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,但苏锦禾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将军过奖了。”她笑眯眯地回了一句,然后越过他往里走,“我去看看锦绣妹妹,给她也带了槐花糕回来。”
裴长渊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良久,才低声说了一句:
“这女人,倒真是个宝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