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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滩涂黄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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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的潮时很特殊,黄昏时分才会落至最低潮,刚好能看清 03 号桩基底部被海水常年浸泡的部分。苏清砚不想麻烦工程部的人陪同,也不想再和陆沉舟有工作之外的碰面,索性选了傍晚,独自带着测距仪、手电筒和打印好的图纸去码头复核。
老城到港湾的一路,天色慢慢被揉成浅橘。云层薄而舒展,像浸过水的棉絮,铺在海平面上方。海风比白日里柔和许多,褪去了正午的燥热,只余下咸润的凉,拂过滩涂上丛生的短芦苇,沙沙响成一片。
码头的工人大多已经收工,偌大的滩涂安安静静,只有远处航标灯一闪一闪,和海浪往复拍打礁石的闷响。潮退之后,湿软的泥滩裸露出一大片,上面布满潮水留下的波纹,还有小螃蟹钻出来的孔洞,星星点点散在泥色里。
苏清砚换上防滑胶鞋,拎着工具小心往桩基方向走。鞋底陷进软泥,留下浅浅的印子,一踩一陷,每一步都要稳住重心。她把图纸夹在防水板上,低头对照着标记,蹲下身,将测距仪对准桩底,指尖稳稳按着按键,目光专注地落在读数上。
她心里其实悄悄松了口气。
没有会议桌,没有糖水铺,没有密闭的车厢,只有海、风、落日,和手里的工作。她以为这一次,总算可以安安静静把现场复核做完,躲开所有容易让她心神摇摆的场景。
可身后传来一声轻缓的脚步声,踩在半干的滩涂,声音不重,却穿透了连绵的潮声。
苏清砚的脊背,几乎是本能地绷紧。
她没有立刻回头,指尖还停在测距仪上,呼吸微顿,心底已经猜出是谁。这片码头是远舟的地盘,他出现在这里,好像理所当然。可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,希望只是留守的工人。
“这个位置,低潮位的沉降数据,上周监测组刚更新过。”
熟悉的声音落下来,带着海风浸润过后的低沉,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雪松气息混着海腥,慢慢漫过来,将她周遭的空气裹住。
苏清砚缓缓直起身,才侧过头看他。
陆沉舟穿了简单的深色工装长裤,上衣是一件薄款黑色针织衫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。落日的金光斜斜打在他身上,把他轮廓描上一层暖边,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手里同样拿着一份监测报告,想来也是趁着低潮过来查看桩基。
又是这样,理由堂堂正正,避无可避。
“我自己测一遍核对。” 苏清砚的声音很轻,说完便转回头,重新看向桩基,刻意拉开侧身的距离,视线钉在图纸的坐标线上,“免得后期数据对不上。”
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,往更开阔的滩涂走,想和他隔开一点距离。脚下的软泥微微打滑,她脚步踉跄了一下,手慌忙往旁边虚扶,却没有可以抓靠的东西。
下一瞬,陆沉舟已经上前一步,伸手虚虚护在她胳膊外侧。他没有直接碰到她,手掌悬在离她衣袖一寸的位置,没有落下,只是稳稳挡着,防止她摔进更深的软泥里。
“小心,这一片底下是暗流冲刷出来的软陷区,看着和别处一样,踩重了很容易陷进去。” 他的声音就在耳侧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轻微的气流,“上次跟你说过。”
苏清砚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。她飞快站稳,立刻又往旁边避开,垂着眼,耳尖悄悄发烫:“我知道了,谢谢陆总。”
她躲得很明显,像一只受惊之后往后退的鸟,明明没有说出拒绝的话,肢体上的疏离却清清楚楚。
陆沉舟收回手,没有再靠近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握着测距仪的手上。黄昏的光落在她侧脸,长长的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,她整个人都绷着,连肩膀都透着一股随时准备避开的紧绷。
滩涂之外,落日一点点往下沉,橘红融进海面,海水被染成熔金,浪尖滚着细碎的光。周遭静得可怕,只剩下潮水缓缓退去的声响,还有远处偶尔掠过的海鸟一声清鸣。
“你特意挑这个时间过来,是想避开我?” 陆沉舟忽然开口,语气很淡,不带压迫,像随口一问。
苏清砚捏着测距仪的手指收紧,防水板上的图纸微微晃动。她没有办法撒谎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只是这个潮位适合复核桩底。”
这个回答,七分是真,三分是掩饰。
陆沉舟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散在晚风里:“也好。至少你没有直接否认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却始终维持着安全的距离,不会逼得她无处可退。他弯腰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海螺壳,就是那天滩涂上捡起来的那一只,螺旋纹路在落日下温润清晰。他没有递到她面前,只是托在掌心,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。
“我一直放在身上。” 他看着她,目光温和,“那天在糖水铺,我说不急,不是客套。我只是想给你足够的时间,慢慢想。”
苏清砚的视线扫过那枚海螺,又飞快移开,落在翻涌的海面。那些被封存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—— 少年时,他们也在这片滩涂捡贝壳,他会把好看的海螺擦干净,放进她的玻璃瓶里,笑着说,等以后装满了,就带她去更远的海边。
可后来,所有温柔都戛然而止,留下一道横在两人之间的裂痕。
她喉间发涩,轻轻摇头:“不用了,陆总。过去的东西,不必再拿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你过不去。” 陆沉舟的声音沉了一点,落日的光褪去几分,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怅然,“当年是我做错了,我不奢求你一下子原谅。但我不想,我们只能隔着一张图纸,只谈工作。”
苏清砚抿紧唇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海风卷着芦苇的絮,飘到她眼前,她微微偏过头,避开他的视线,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。天色一点点由橘红转为紫灰,黄昏的暖意正在快速消散,滩涂上的湿气慢慢浸上来,凉意贴着皮肤。
她心里很矛盾。
理智一遍一遍提醒她,他的靠近是温柔的圈套,一旦松口,那些尘封的伤口说不定会重新裂开。可感官却诚实地记住这些细碎的瞬间:评审会上那杯温水、雨里借的伞、方才悬在她身侧、没有落下的手,还有此刻他掌心那枚安静的海螺。
她害怕这份动摇。
害怕自己扛不住这些缓慢、绵长、不带逼迫的温柔,最后放下心里那道坎。
“我还要继续测数据。” 她强行把话题拽回工作,拿起测距仪,转身走向另一根桩基,脚步放得很快,刻意拉开距离,“工期很紧,我先忙了。”
又是逃。
陆沉舟看着她匆匆走开的背影,单薄的身影踩在波纹交错的泥滩上,一步步离他远些。他没有追上去,只是慢慢收回手,把海螺重新放回外套口袋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壳面。
他清楚,不能逼。
逼得太紧,她会彻底关上所有门。
他就站在原地,安静看着她。落日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身上,她蹲下身,低头记录读数,侧脸埋在阴影和余晖之间。潮声起伏,一遍一遍,像是无声的拉锯。
苏清砚蹲在桩基旁,笔尖在记录本上滑动,可写出来的数字好几次歪歪扭扭。她明明在看仪器,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向身后那个人。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,安静、绵长,没有侵略性,却牢牢裹住她,让她没办法全然安心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色暗得更快,远处的航标灯接连亮起,一点一点,在深蓝的海面上闪烁。
“天快黑了,滩涂涨潮很快。” 陆沉舟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,“再晚一点,回去的路会被潮水漫上,不安全。”
苏清砚猛地抬头看向海面。方才还远远退开的潮水,已经悄悄往滩涂回涌,泥滩上细小的水线正在慢慢变宽。她心里一惊,收拾东西的动作快了几分。
她起身,把测距仪、图纸全部收进防水包,快步往码头的硬化路面走。路过陆沉舟身侧的时候,她脚步没有停顿,目光直直看向前方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擦肩而过的瞬间,短暂的一秒,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再次掠过。
陆沉舟没有拦她,只是跟着她,不远不近地走在侧后方,像一道安静的影子,陪着她往码头出口走。他不说话,不再提过往,不提海螺,不撩拨,只是默默跟着,确保她不会在昏暗的滩涂里踩进软陷的泥坑。
苏清砚知道他在身后,却没有回头让他别跟着。
心底那层坚硬的壳,好像在黄昏的潮声里,悄悄裂开了一丝细缝。
走到码头出口,路灯亮得刺眼。她停下脚步,侧过头,终于看向他,声音很轻:“送到这里就可以了,我自己打车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 陆沉舟停下脚步,和她保持两步距离,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点的胶鞋上,“路上小心。如果之后要赶低潮复核,提前跟我说一声,我安排人跟着,不要一个人来。”
这句话是纯粹的叮嘱,没有多余的暧昧。
苏清砚沉默几秒,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,转身走向路边。
她没有回头,可她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,一直落在她背影上,直到她拦下一辆网约车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子驶离码头,窗外的滩涂、落日、芦苇一点点向后退去,最后融进沉沉暮色里。苏清砚靠在车窗上,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还在不规律地轻轻跳着。
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,没有新消息。
他没有发消息追问,没有再递来温柔,放她走了。
可黄昏滩涂里那一幕,掌心的海螺,悬在半空护着她的手,还有海面熔金一样的落日,牢牢刻在了她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她以为躲开就可以。
可原来有些印记,一旦落下来,潮水也冲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