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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兰畹寄书 ,风雪相聚 北风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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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风卷着细碎雪沫,漫得天地朦朦胧胧。允桢唤来自己名下那辆素朴的青篷小车,带着心腹仆妇,悄悄接上菀桢。姊妹二人一同蜷在低垂的篷布底下,一路避开热闹街市,专挑荒静的乡路缓缓走。车轮碾过路面薄雪,沙沙轻响,约莫一个时辰之后,才望见林木深处,隐着一方院落。
这处别院名唤兰畹居,原是杨祖德备好留给待嫁女儿的,如今归在允桢名下,和沈家没有半分瓜葛。晓得这地方的人本就寥寥,平素极少有人登门。院墙高大,墙外枯枝覆着一层薄雪,院内几株玉兰落尽了花叶,疏朗枝桠伸向檐角,白雪静静积在青瓦与枝杈之上,四下不闻市井喧嚣,风雪一落,便将内外隔得干干净净,恰好容下这桩不能对外言说的心事。
车子停在侧门,仆妇轻叩门环,院内管事应声开门。一行人悄无声息入内,院里甬道积着薄雪,只扫出一条窄窄通路,檐下悬着细细尖尖的冰棱,风穿过廊柱,浸着清寒。行李安顿妥当,菀桢被扶进里屋歇下,允桢遣开伺候的仆妇,独自走到床边。
菀桢斜倚在软枕上,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,唇色浅淡,眉宇间凝着倦意,腹中胎气近日时时牵动,她不敢多动,只静静靠着,心神始终难安。
允桢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,身子微微前倾,语声放得极轻:“方才一路颠簸,身子可还受得住?”
菀桢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悠悠落向窗棂外簌簌飘坠的碎雪,气息微弱,声音低得像落在雪上:“还好。只是静下来的时候,总忍不住想起从前。小时候,我们跟着父亲在这院里住过好一阵子,白日看他晒药分拣,夜里伴着药炉香气听风雪,那日子,多安稳。”她话声一顿,眼睫轻轻颤了颤,一层湿意慢慢漫上眼底,抬眼望向允桢,眼底藏着无依的惦念:“也不知道父亲现下怎么样……”
允桢心口猛地一揪,伸手轻轻覆住菀桢冰凉的手背,指尖微微收拢:“阿姊,你心里,很想见父亲,是吗?”
菀桢缓缓合上眼,长长的睫毛垂落,一声轻叹自喉间漫出,满是怅然无力:“如何不想。只是眼下这处境,哪里敢有这样的奢望。倘若能再见他一面……”
允桢默然不语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无声安抚。待菀桢心神松下来,倦意漫上来,呼吸渐渐匀缓,沉沉睡去,她才轻手轻脚起身,移步到外间案前,铺开素笺,慢慢研墨。
【允桢寄信原文】
父亲大人膝下:
女儿已寻到阿姊,如今将她悄悄安置在兰畹居静养。
近日与阿姊闲谈,她胎气时时牵动,心绪难安,言语间时时念及父亲,忆起幼时姊妹同随父亲在此小住,药炉伴风雪的旧事,相思萦怀,难以自遣。
今阿姊临盆将近,稳婆、仆妇皆是可靠之人,一应汤药饮食,女儿已妥为安排。只盼父亲寻一个稳妥时机,悄悄前来兰畹居一晤。
女允桢谨上
墨迹干透,允桢小心折好笺纸,封入素色信封,没有落款标记。她即刻唤来府里最信得过的老仆,反复叮嘱,万不可走漏风声,务必要亲手将信送到杨老爷手上,不可经旁人转手。老仆敛声应下,揣好信件,趁着风雪未歇,悄然从侧门离开,踏着薄雪往城中赶去。
杨祖德彼时正坐在药堂案前,指尖捏着一杆小戥,细细称量药材,药香缓缓漫在屋内。听见贴身小厮低声来报,说有外人秘信递来,他心头先咯噔一下,手上的戥子顿住了。他素来沉稳,可不知怎的,那一瞬间,心底浮起不祥的预感。他屏退左右,独自到内室,拆开那封素简。目光一行行扫过信纸,方才还稳如磐石的心神骤然震颤,指节猛地攥紧,薄薄的笺纸几乎要被捏皱。案上摊开的药书哗啦一声,滑落在青砖地上,他浑然不觉。
菀桢现安顿在兰畹居,胎息不稳……
兰畹居,那是他当年亲手置下原是预备给菀桢的,一草一木他都记得。他喉头发紧,来不及细想别的,只知道不能耽搁。
他压下翻涌的情绪,迅速理了思绪,低声吩咐家中:“我出去一趟,有人问起,只说我下乡出诊,晚些归,不必寻我,更不可对外多说一句。”
说完,他换下身上那件显眼的药师长衫,拣了一件暗沉粗布的棉袍裹上,又取了一顶黑布风帽,压住鬓发。只带上跟随多年、嘴最严实的管家,寻了一辆不起眼的灰篷小车,往别院的方向驶去。上车前,他顺手抓了随身的脉枕与几包安胎备用的药,用布包妥揣在怀里。
马车一路沿着郊野小路绕行。越往城外走,风雪越是猖狂,碎雪被风卷着,扑在车篷上沙沙作响。车帘缝隙漏进寒气,他竟浑然不觉,脑海里全是菀桢苍白虚弱的模样,还有多年前,父女三人在兰畹居晒药、围炉听雪的光景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,时时催着管家再快些。当他再次掀开车帘一角时,远远望见那片隐在风雪里熟悉的院落。他长长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,定了定神,低声嘱咐管家:“到侧门,轻叩,莫声张。”
车子缓缓停在兰畹居僻静的侧门外。
管家上前,指尖轻叩三下铜环,院内管事早得了允桢提前交代,听见叩声,小心拉开半扇木门,一见门外风帽覆首、满身风雪的杨祖德,连忙躬身,不敢出声,只侧身引他入内。
院中的雪还没有扫净,踩上去软软的,落雪沾在靴底。杨祖德摘了风帽,鬓边早已凝了细碎雪粒,他放轻脚步,跟着管事沿着廊下窄道往前走,檐间冰棱垂落,风穿过枝桠,呜呜低响。
内室的门虚掩着,漏出一点暖黄的灯影。
允桢正守在床边,听见廊间脚步声,立刻回头,一眼看见父亲。她连忙起身,抬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目光往床榻方向轻瞥。
杨祖德脚步当即顿住,呼吸放得极轻,一步步挪到床沿。
菀桢睡得并不沉,眉头依旧浅浅蹙着,长睫垂落,一张脸在灯火下白得近乎透明,一只手松松搭在锦被外面,指尖微凉。
杨祖德望着那一张熟悉的脸,心口又酸又沉。行医半生,临危的病患、凶险的产症,他都能沉下心来施治,可此刻对着卧榻上胎气不稳的女儿,亡妻的模样骤然撞进脑海 —— 当年爱妻便是在生产后撒手人寰。旧痛叠上新忧,那份焦灼,半点都藏不住。他慢慢将怀中布包搁在一旁矮几上,拉出脉枕,蹲下身,极缓极轻地抬起菀桢的手腕。
指尖一碰她微凉的皮肉,当年产房里的慌乱、绝望,一幕幕在心底翻涌。当年他没能留住自己的妻子,这份愧疚,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心底。如今女儿也走到临产这一关,相同的境遇,让他后背又泛起一层寒意。他暗自敛了心神,逼着自己摒开杂念,凝神静气,细细辨着腕间脉象。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雪簌簌的声响,灯焰轻轻晃着,在他眼底投下一层沉沉的忧色。
片刻之后,他收回手,眉头稍稍舒展,侧过头,用气音对着允桢低声道:“脉象虚浮,胎元不稳,好在暂无大碍,只是万万不能再受惊吓、劳心。”
允桢轻轻点头,语声压得很低,眉宇间藏着劳乏,一手虚护着小腹:“我都安排妥当了,吩咐仆妇轮班照拂,稳婆也早已寻好,一旦有动静便即刻去请。只是阿姊心里一直挂记着爹,方才闲说,又提起从前在这儿的光景。
杨祖德目光缓缓扫过榻上的菀桢,又落向身侧的允桢,眼底疼惜翻涌,裹着一重难以言说的悔意,喉间微沉,低声叹道:“是我当初专断,未曾问过她的心意,也未曾问过你,便草草定下庚帖,才一步步走到今日。是我亏欠了你们姊妹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里添了几分关切,悄悄伸过手:“你也过来,伸手给我瞧瞧。你身上也怀着身孕,这般奔波劳神,还要费心安排这些琐事,我也放心不下。”
允桢很意外,没料到父亲也会记挂着她,心头一暖,依言将手腕轻轻递过去。
杨祖德指尖搭上她的脉,凝神片刻,神色稍稍缓和,低声叮嘱:“你的脉象还算平稳,只是根基偏弱,连日劳心耗神,气血有些虚。切莫一味硬撑,菀桢这里有管事、仆妇搭手,你也要顾着自己腹中孩儿,不可熬得太狠,沈家全服都祈盼着这个孩子。”
允桢垂着眼,轻轻应了一声:“我晓得,父亲。”
话音刚落,榻上的菀桢眼睫轻轻颤了颤。她缓缓睁开眼,视线先是朦胧涣散,慢慢聚焦,看清了立在床边的人。起初她还以为是幻梦,怔怔望着,半晌,唇瓣微微发抖,一声压抑的呼唤,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雪里:“父亲……?”
杨祖德心口一震,俯身靠近,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我在,菀桢。”
菀桢望着他,积攒多日的愧意、不安、惶恐,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,眼眶瞬间红透,泪水顺着眼角悄悄渗进枕褥里。她不敢大声哭,怕牵动腹中孩儿,只微微抬着手,想去碰一碰他。
“父亲,我还以为…… 再也见不到您了。”
就单单这一句话,重重砸在了父女三人的心头上,泪水猝然滚落。菀桢身子虚弱,不敢放声,只肩头剧烈耸动,细碎的哽咽堵在喉中,泪水层层洇湿枕褥;允桢垂落眉眼,泪珠不断砸在衣襟;杨祖德立在床边,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淌下。他轻轻拭去菀桢脸上的泪,声音沙哑发颤:“傻孩子,爹来了。”
此时,立在一侧候着的管家,见这一幕,也跟着鼻尖发酸,放轻脚步上前,低声劝道:“自从小姐们各自出府,老爷没有一日不记挂着。寝食难安,夜里常常坐到三更,辗转难眠,饭也吃不下几口。”
屋里依旧飘着断断续续的哽咽,窗外簌簌风雪,竟也掩不住这一室凄然。
半晌,菀桢才稍稍稳住气息,指尖虚虚抓住杨祖德的袖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熄的游丝:“父亲,我,我…… 唯恐连累了你,也拖累允桢。一旦风声走漏,沈家那边,她要如何自处。”
这话一出,允桢肩头微沉,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,方才落泪时翻涌的柔软,慢慢裹上一层沉虑。她本不愿在这样难得相见的时候扫了气氛,可心中悬着的隐忧,到底藏不住:“阿姊不必这般说,我既敢接你安置在此,早已想好应对的法子。仲山心里记挂我,原是想伴在一处,我却打算独自在此静养,往后只预备收他送来的物件书信,不让他亲自过来。只是时日一久,未必能一直瞒得住。”
杨祖德缓缓抬手,先拍了拍菀桢的手背,又望向身侧的二女儿。眼底哀痛未消,指节慢慢攥起,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叹息。他低声道:“我晓得其中风险。方才来时一路留心,未见有人尾随。我先把安胎方子写下来,写明药引、忌口与脉象异动时的应急法子。往后我不便频繁过来,一切讯息,只让管家传达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两个身怀六甲的女儿脸上缓缓扫过,声音压得更低:“如今菀桢临盆是头等关口,稳婆、仆妇务必盯紧。允桢你自身气血也偏弱,不可事事独揽。真到了藏不住的那一日,我们也要预先想好退路。”
菀桢听着,眼睫又湿了,轻轻点了点头,依在枕上,不再言语。暖灯摇曳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紧紧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