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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6章 换引与回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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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府缴档的日子定下来了,就在会核公文下达后的第三日。
沈霓衫当天就让福安把压着的那道回文发了出去,一个字照旧,长公主府从未出过漕引代管授权。
福安发完回文回来复命,忍不住问:“就这一句,够么?”
“够了。”她道,“验档那天,这句话就是府里的立场,先落在纸上,谁也改不成默认。”
验档设在漕运司正堂。
户部来了一位贾郎中,裴晏的门生,挂着会核主笔的名头。漕运司堂官陪坐,案上摆着相府缴来的那纸手令,旁边是府里送到的发文底册。
沈霓衫一身素色宫装进堂,袖袋里装着那枚内印。
贾郎中先开口,话说得圆滑:“府里底册年久,或有散佚,手令真伪,还须细核。”
“底册一页不缺。”她道,“福安。”
福安把底册摊开,逐年报号。府里用印,先挂号后钤印,二十年如此,凡出过的印,册上都有号有目有日子。
两年前那一册翻过来,漕引项下干干净净。
“这道手令,无号。”福安道。
贾郎中捻着胡须:“或有特旨特办,不及挂号……”
“那就看印。”
沈霓衫把手令取到面前。
骑缝印钤在两页接缝上,印色沉进纸纹,边缘发暗,字墨却浮在印色之上,笔画过处,朱色让开一线。
先有印,后填字。
这套路她前世见得多了,空白纸上先盖好章,回头想填什么填什么,审计行里管这个叫空白盖章件,一查一个准。
“印色吃纸至少两年,墨色浮面,至多两月。”她把手令推向堂官,“这张纸盖章的时候,比手令落款的日子早了整整两年,那会儿所谓授权连影子都还没有。”
堂官凑近看了半晌,脸色沉下来。
贾郎中额上见汗:“印色深浅,或系存放所致……”
“还有第三样。”
沈霓衫从袖中取出内印,向堂官借了一张素纸,端端正正钤了一记。
两枚印文并排摆在案上。
府里这枚内印,印文寿字末笔内侧藏着一个针尖大的断口,是先帝朝铸印时留的暗记,防的就是外人仿刻。
手令上那枚,寿字完完整整。
“印文对不上暗记,墨色又浮在印色上头。”她道,“贾大人,这两条摆着,还须细核哪一条?”
贾郎中张了张嘴。
……
漕运司堂官当场落笔:长公主府从无授权代管手令,所缴印文系伪造,代管无凭,即日撤销。
一纸不存在的手令,空手套白狼,把漕引中间人的效忠对象改了两年,改得干净利落,只因原身从没过问过漕上事务。
这回坐实了。
伪造骑缝印的那只手,是裴晏那位代管门生,案发当日锁拿问罪,官帽落地。裴晏本人隔着门生这一层,罪在印上,一时烧不到他头顶。
但代管的皮一剥,漕引就没了挂在相府名下的由头。
回府路上,福安在车里问:“新引凭这下能发了?”
“发。铁匣里那份底稿,用印,走货船发扬州。”她道,“周老吏照旧经办。”
核查结论里还有一条,是堂官主动添的,原经办周老吏着即复职。这位老吏被代管的门生寻由头停了差事,如今章程把他原样送了回去。
周老吏复职当天,扬州的信就到了府里。
信夹在报货的货单里进来,薄薄一页,不提谢字,只报数。
漕引归位,头一年抽分可多出四成。相府门生在扬州吃了三年的回扣,按规矩,该一笔一笔吐出来。
沈霓衫看完,取出随身小册,把四成两个字记了上去。
收权到今日,这是头一笔真金白银的进项。
福安在旁瞧着,喜色藏不住:“四成!殿下,扬州这一段可算是……”
“四成的另一头,是十七个抽分吏的位置。”她道。
福安奇道:“这么多?”
“扬州到汴河,每道卡子一个抽分吏,原先都是代管那位安排的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如今引凭换了主人,这十七个人就得重新排。排对的,往后知道替谁当差。排错的,官帽子留着过冬都难。”
“那相府能眼睁睁看着?”
“看着也得受着。”她道,“章程赢的,章程收的,他连喊冤的由头都寻不着。”
话虽如此,这一笔进项御前也看得见。收回来的每一分,都在替那双眼睛添料。
当夜,相府的回手到了。
福安从抄书铺子那头带回一页新抄的弹章,进暖阁时脚步都急了。
“殿下,相府使人递了折子进御史台,弹的是陶姨!”
沈霓衫接过纸。
弹章写得漂亮,通篇不提长公主府,只参盐引中间人陶氏把持盐埠、私定抽价,扣的是与民争利的罪名。
与民争利四个字,是祖制里最红的一条线。
“好手段。”她把弹章搁在案上,“正面输了章程,就绕到我还没收的那道盐引上。弹陶姨,我若出面保,长公主干预盐政的帽子立刻扣过来,弹章转头就参我本人。”
福安急道:“那就不保?陶姨替府里守了二十年盐埠,这时候撒手,寒的是底下所有人的心。”
“保要保,但不能按他画的路保。”
她抬眼吩咐:“你连夜去查一件事。陶姨盐埠的抽价定规,最早是哪一年、哪一任盐运使批的,批文原件如今落在谁的库房。”
福安不明白:“查这个做什么?”
“批文若在户部,定价就是朝廷认可的,私定两个字当场塌掉。”她道,“批文若在相府,那这道弹章他备了多年,就等我今天往里跳。两条路走哪条,得先知道原件在哪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。抄书铺子的掌柜,同盐运司的书吏有旧。”
“去吧。天亮前我要答案。”
福安是踩着天亮回来的,旧青布衫的下摆沾着夜露。
“查着了。”他嗓子发哑,“抽价定规是二十年前批的,盐运司当年的收文底簿上记着来路。批文既不在户部,也不在相府。”
“在哪?”
福安凑近半步:“宫里。先帝朝的内库存档,归尚宫局管辖。当年是内库发下的批文,盐运司照办。”
沈霓衫盯着那页抄来的底簿目录。
陶姨的盐埠定价,根子上是先帝批的。
弹劾陶姨私定抽价,等于指着先帝的旨意说一个私字。
这是一把刀,还是一把出鞘就见血的刀。
可她不能拔。
批文一摆上台面,御前头一句就要问,府里如何得知内库存档的底细。要坐实批文,少不得调内库目录,那东西从来轮不到长公主府来碰。这条线只要一用,就全暴露在沈恒眼皮底下。
赢一道弹章,递一个把柄,这买卖亏本。
“这条线按住。”她把抄纸凑到烛火上点了,看着它烧成灰,“谁也不许再往里查。”
福安望着火苗:“那陶姨……”
“给陶姨传话,暂避风头,盐埠停三日,一条船也不许出货。”
“停埠?”福安吃了一惊,“三日不出货,埠上几百号人……”
“工钱照发,从府里支。”她道,“弹章说的是把持盐埠,御史台下来核查,看见的是一座空埠,无货可抽,价也无从查起。把持两个字落在空处,弹章就成了空拳。”
“三日之后呢?”
“三日之后的事,我自有安排。”
清晨,府门外停了一辆青帷小车。
车帷半旧,车上无铭牌,赶车的低着头,递帖也不言语。
福安去接的拜帖,回来时手里却多了一张纸条和一小包东西。
“殿下,车上的人说,东西送到就走,无需回帖。”
沈霓衫展开纸条。
四个字,漕路已通。
字方正带锋,同会核公文末尾苏行简那笔署名对不上,更沾不着相府的格式。
她拆开那包东西。
一块边关用的粗麻火漆,漆面上压着暗纹,纹路她认得,摄政王府军驿的记号。
火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无署名,无回址。
可这块漆摆在这里,本身就是一句话,京畿三营的军驿,昨夜替扬州方向清过一趟船。
扬州口那条只跟不截的小船,来路这下明了。
福安在旁小声问:“是摄政王?要不要老奴备一份回礼……”
“免了。”
不署名,不讨谢,这份人情递得极有分寸,分寸得近乎耐心,像笃定她迟早会自己走过去。
她取出袖中那页折成小方的纸,左边苏行简,右边扬州口小船。
提笔,在小船那一行底下添了四个字,军驿,清船。
“再去打听,军驿的船走扬州,寻常几日到,走哪条水道。”
福安应声,又忍不住问:“殿下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往后府里的货走这条水路,得知道几时路上有人开路,几时得靠自己。”她把纸折好,“人家的好意记着,路要自己认得。”
她把火漆收进袖中,同那枚成色不对的旧银锭搁在一处,那页添了字的纸也压了回去。
两样东西都是别人递过来的善意,也都意味着她欠了人情。
人情她认下,欠着。怎么还、几时还,得由她来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