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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5章 一道核查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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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令离府十来日,扬州的回音还望不见。
先上门的是另一头的消息。福安一早从外头回来,袖着一页抄来的纸。
“殿下,相府今早收了漕运司一道核查公文。”
衙门左近的抄书铺子专替各府书吏誊录往来公文,福安拿府里旧年抄书的例做由头,同掌柜搭上了线,礼部那头一无所觉。
沈霓衫接过纸看。扬州经办漕引的周老吏递了一道请核代管原授权的文书,漕运司立案,着相府缴呈这两年漕引代管所凭的长公主府手令原档。
福安道:“手令上写的是收回换引,周老吏怎么先递了这个?”
“他是老衙门。”沈霓衫道,“换引要正面顶相府,请核不用,章程替他顶着。手令里那句照旧经办,就是留给他的活口。”
“那府里的新引凭,还发么?”
“不发。”
福安一愣。
“我改打法了。”她道,“新引凭的底稿收进库房铁匣,同盐引原件锁在一处。漕引且让它挂在相府名下,我要的头一样东西变了,先让这道核查走完。”
福安问道:“一道请核的文书,比换引还值钱?”
“值钱多了。”她道,“代管手令本就不该存在,那枚骑缝印是伪造的。漕运司要调原档,相府拿什么缴?缴出来的那一纸,印是假的,验印的日子就是立案的死期。”
她把那页抄纸搁在案上。
“核查这两个字,是祖制里最合法的两个字。公主核自己的产业,谁也拦不住。案子一立,最急着灭案的成了伪造印的那一只手,它得抢在验印之前把案子摁死。”
福安又问:“相府若干脆拒缴呢?”
“拒了便是心虚,漕运司据这一条就能往上参。”她道,“代管的那位是裴晏的门生,缴了文书,罪在印上,落不到他头顶。拒了,头一个掉官帽子的就是他自己。你猜他敢不敢替别人扛这口锅?”
福安摇头道:“换老奴,老奴缴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所以我头一道拿到手的,是对手的下一步棋。漕引本身,排在后头。”
裴晏的应对来得很快。
隔了两日,抄报上登出来,相府使人题奏户部,称漕引代管本为防抽分吏滋乱而设,事关十三道抽分,不宜由漕运司一衙独断,请户部与漕运司会核。
一衙立案变两衙会办,一条直线叫裴晏拧成了麻绳。户部里他的门生最多,会核的笔一递进去,就成了他自己查自己。
折子递上御前,沈恒只批了四个字。
旧制着理。
福安把抄报念完,暖阁里只剩炭火哔剥的响动。
沈霓衫靠着引枕,把这四个字想了很久。
“福安,你说陛下这是帮谁?”
“老奴瞧着……像是两边都撂开了手。”
“对,谁也没帮,谁也没拦。”她道,“着理两个字最妙,照旧制办理,谁也借不着他的名头去压对方。旧制把程序的路给两边都留着,我能核,他能会核,文书来回地走,谁也快不了。”
她坐直了些。
“他要的就是这个。宰相和长公主拿文书互耗,耗得越久,他坐在御座上称分量称得越准。往后府里每递一道文书,御前就多一页看清我的材料,这盘棋赢得越顺手,头顶那双眼睛睁得越大。”
福安把手里的抄报拢了拢,半晌才道:“那这道核查,还往下走么?”
“走。会核也有一样好,公文来往都要备档,档越多,那只手留下的痕越多。”
免程序那条线,福安也摸着了东西。
“殿下,查着了。这两年代递礼部文书、借使府里内印的,是宋姑姑的儿子。”
“掌内印的宋姑姑?”
“正是。她儿子在相府做贴书吏,做了两年。贴书吏专管誊抄,礼部挂号的式样他闭着眼都描得出来。儿子的差事要借府里的印,娘的钥匙就在手边。”
难怪相府管事说不出经手文书的人。这道文书从头到尾就没走相府明面上的手。
沈霓衫道:“请宋姑姑来。”
宋姑姑进了暖阁,袖口还别着针线房的顶针,福安掩上门。
“内印的匣子,呈上来。”
宋姑姑捧匣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老奴掌印二十年……”
“二十年辛苦,府里记着。”沈霓衫道,“往后这枚印我自己带。你针线上的差事照旧,月例照旧。下去吧。”
宋姑姑屈膝福了一福,把黄铜小匣搁在案上,退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轻得多。
福安道:“殿下,就这么放过她?不审一审?”
“审她,等于告诉相府我查到了哪一层。”沈霓衫道,“她儿子还在相府当差,她照旧在府里领着差事,上下都看着。内印进了我的袖袋,人却一根汗毛也没少,这里头的话谁都听得懂。往后谁想再动这枚印,先掂一掂自家儿女在相府的前程。”
处置看着轻,话递得重。
她开匣验过印,把印收进袖袋,空匣交给福安锁进暖阁的柜里。
第三桩消息来自南边。
府里商路上一条南下货船回了京,船老大照例到府里报货,福安顺口问水路太平,问出一桩怪事。
“船老大说,有条小船一路跟着府里另一条货船走。不靠近,也不截人,跟到扬州口才退。老奴一对日子,正是手令出府那日。”
沈霓衫问道:“谁家的船?”
“说不清,隔着水只瞧见个影子,桨快,吃水浅。”
要截手令,半路上早该动手了。它一路只跟着,倒像替那条货船看了一路的水。
是护还是盯,分不清。
周老吏顶没顶得住相府的询问,她无从知道。裴晏查没查到手令缝在哪趟货船里,她也无从知道。扬州那头是一片黑,她手里只有这一条来路不明的小船。
会核的公文副本随后送进了府。长公主府是授权的名头所在,会核少不得知会这一头,请府里备齐原授权文书候验。
公文末尾列着备档官名,一名佥都御史,苏行简。
“这个名字老奴有印象。”福安道,“前几年驳过相党的边饷,驳的是北边冬衣折色里虚报的三成,叫裴晏寻了个由头外放出去,一去就是岭南烟瘴地。如今回京,挂着京畿三营察访。”
京畿三营。
兵在谁手里,满朝都知道。
摄政王萧决。
察访管的是军中纠劾,一个文官挂进武营,没有摄政王点头,这个差事落不到苏行简头上。
沈霓衫想起新婚那夜,府里上下沉默得太齐整,齐整得像提前排演过。这只手若那夜就在府里,如今跟着她的船,又是几时开始的?
她取过一张纸,提笔在左边写下苏行简三个字,右边写下扬州口那条小船。
一个驳过裴晏的御史,备档在核她产业的公文上。一条要截早该动手的小船,偏偏一路只跟着。
这两笔摆在一页纸上,怎么看都像同一只手伸出来的。
这只手是在替她清路,还是在等着她欠下一份还不清的人情?
她得不上来。
萧决那边她不去。揣着一份不明不白的人情走进去,往后并肩两个字就先矮了半截。
她把笔搁下,吩咐福安:“替我拟一道给会核的回文,只写一句,长公主府从未出过漕引代管授权。多一个字都是破绽。”
福安问道:“几时发?”
“等相府缴档的日子定了再发。早发是打草惊蛇,晚发就成了默认授权。”她道,“拟好压着,等我的话。”
福安应声去了。
那页写着两个名字的纸,她折成小方收进袖中,贴着那枚内印。
是清路还是讨人情,纸上这两笔给不出答案。
她能做的还是老规矩,把下一步的后手先备出来。